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522" ["articleid"]=> string(7) "73329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483) "程岫随门房穿行庭院,夜色浸凉。鞋底碾过满地枯银杏叶,细碎沙沙之声,落于深寂夜中,愈显庭院清寂幽深。

书房木门虚掩,一线橘红烛火自缝中浅浅溢出,温柔却沉敛。

门房低身通禀,内里漫出一道极淡的声息,轻得几乎融于烛影:“进。”

程岫敛衽入内。一室冷梅清芬混着陈旧墨气扑面而来,清冽入骨,压尽俗世烟火。

裴敛之已然褪去石青披风,一身素色常服素雅沉静,独坐案前翻检漕案旧档。烛火微微跳跃,柔光落于她清浅苍白的侧脸,眼下乌青浅浅叠叠,连日熬夜劳形的倦色,遮掩不住。

闻得脚步声,她头未抬,指尖轻点纸面卷宗,声线清冷平稳,句句落于公事,不留半分私谈余地:“沈万才拘传文书,大理寺今夜拟票,明晨用印发往苏州。人证入刑部牢狱,你不必日日亲往,谢允儒居中督查,暂可无虞。”

程岫上前半步,垂手拱手,神色端谨:“下官今夜前来,正为人证安危。郑怀远当堂供出镇远侯府,沈嵩断不会坐视事态蔓延。刑部牢狱大半皆是其心腹,仅凭大理寺督查,难防暗中黑手。”

裴敛之终于抬眸。墨色瞳底盛着摇曳烛火,幽深沉暗,不见情绪:“你意欲如何?”

“下官恳请,令都察院御史轮值监牢,日日核验人犯伤情、在册留档。”程岫抬眸相对,语气笃定磊落,“三司会审,都察院本有监察权责,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裴敛之指节在案沿轻轻一叩,片刻沉吟,微微颔首:“可行。只监察,不预审。沈嵩正伺机抓你越权把柄,切忌自落圈套。”

“下官谨记。”

程岫应声,话锋悄然婉转,顺着案头陈年漕运卷宗徐徐探入:“下官近日翻查苏州漕运旧档,见景和元年前账册规制、核算笔法与今迥异。

幼时曾见先父整理漕运文稿,制式笔迹竟与此旧档高度相合。听闻昔日裴太傅掌户部时,曾立一套独有的漕运核算章法,不知相爷是否知晓?”

她问话委婉,目光却静静落于裴敛之面上,分毫不错,静待神色微动。

裴敛之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指腹死死压住泛黄纸页,指节微凝。

转瞬便敛去所有异样,抬眼淡声道:“先朝旧案,无据不可妄议。程御史立身朝堂,当知何为分寸。”

一句轻斥,温和却森严,直接封死追问余地。

程岫心底微沉,却未止步,稍作敛神,再度轻声开口:“是下官失言。只是方才入府,偶然瞥见相爷腕间木牌,山纹云角,古制古朴,酷似旧日高族徽纹,一时好奇,还望相爷海涵。”

此语一出,书房空气骤然一滞,寂静无声。

裴敛之缓抬宽袖,从容覆落,将腕间木牌严严实实遮藏,不露分毫。

她凝眸看向程岫,眸底浅浅覆上一层凉意:“寻常旧物,不值御史深究。”

话音方落,喉间一阵细密痒意骤然翻涌,似细针穿刺肺腑。她偏过头,抬素帕低掩唇间,几声轻咳压得极浅,肩背微颤,克制至极。

程岫目光一瞬凝住。

素白绢帛掠过唇畔的刹那,一角极淡极浅的绯色红痕一闪而逝,如雪落染梅,转瞬便隐,几近是错觉。

可她看得真切。

朝野人人皆知右相体弱、常年咳疾,却无人知晓,这孱弱沉疴,竟已重至见血。

须臾,裴敛之压下咳意,将帕子悄然拢入袖中。再抬眼,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更淡,语气恢复清冷疏离:“漕案便依此行事。夜深了,程御史请回。”

程岫攥了攥指尖,万般疑问尽数压落心底。她知晓此刻再问无益,徒增戒备,只躬身一礼:“下官告退。相爷珍重身体。”

裴敛之未曾应声,只微微颔首,目光重落卷宗,仿若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程岫转身离去,将至门边,身后忽漫来一句极淡的叮嘱,轻得快要融进摇曳烛火里:“漕案止于侯府便可。锋芒太锐,刀快易折。”

程岫脚步一顿,未曾回头,低声应道:“下官谨记。”

踏出书房,夜风穿庭扑来,微凉彻骨。她才惊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眼前之人,看似清淡疏离,却藏着无尽深海,层层迷雾,步步难窥。

她并未直接归府,而是绕道城郊驿馆,细细追问昨日人证移交细节。驿丞言语支吾,只言相府属官行事迅捷、手续周全,他无从阻拦。

程岫默然听罢,策马回城。

沉沉夜色覆压长街,两侧灯笼摇曳明暗,她不曾察觉,巷口一道黑影静静目送她离去,旋即转身,疾往首辅府方向掠去。

同一时辰,首辅府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赵崇礼立在案前,满身暮色寒汽,垂首低眉,面色沉郁:“老师,今日会审落败。郑怀远当堂招供,三人已然押入刑部大牢,谢允儒准拘沈万才入京。裴敛之人证递送时机分毫不差,分明早算准我们欲以规制卡断口供。”

沈嵩端坐太师椅,指尖羊脂玉扳指飞转不止,面色阴云密布,沉得滴水。

良久,他冷嗤一声,语含阴戾:“好算计。以七品御史为矛,自己隐于幕后坐收渔利,裴敛之果然好手段。”

“如今沈万才一旦入京,熬不过审讯,恐直接攀扯侯府,大局危矣!”赵崇礼急声低道。

“慌甚。”沈嵩骤然停住扳指,眸光锐利如刃,“人入刑部,便是我们的地界。她能保人证一时,我便能叫人证无声无息‘意外身亡’。”

赵崇礼眼中骤亮:“老师之意是——”

“郑怀远知悉太多,留之必为大患。”沈嵩指节重重叩案,声音压得极低,阴寒刺骨,“今夜动手。做得干净利落,定其畏罪自尽,口供作废,此案便可一拖再拖。”

“学生即刻安排!”赵崇礼躬身应声,又迟疑,“只是程岫今日请都察院轮值守牢,怕是无从下手。”

“不过一群寒门御史轮班值守,岂能无隙?”沈嵩嗤笑,“挑后半夜换班空档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纵使事发,亦可推为狱卒看管失责,无伤根本。”

话音落,他眸底阴色再沉,追加一句:“不止灭口。你速传信苏州,令押送之人沿途动手,叫沈万才途中‘病故’。再悄悄挪移几笔赃银,暗挂入相府私庄账下。

届时,谁贪漕银、谁构陷朝臣,便由不得她裴敛之辩解。”

赵崇礼豁然醒悟,深深一揖:“老师高谋!门生即刻布置,滴水不漏!”

夜色愈深,亥时三刻,程岫归府。

阿竹端着热汤快步迎上,神色微紧:“小姐,方才都察院张大人遣人来报,刑部大牢今夜骤然换了一批新狱卒,皆是周侍郎远亲,形迹蹊跷,嘱您多加提防。”

程岫接碗的手倏然一顿。

她方才请命监牢,沈嵩当夜便换心腹值守,动作之快,杀机昭然。

她放下汤碗,快步至书案前,挑亮油灯,铺开素纸落笔如飞。

“备马。”她写完一纸密嘱,折起交付阿竹,“即刻去都察院寻张御史,令其带心腹吏员连夜潜守牢狱之外,暗观动静,有变即刻来报。”

“小姐是怕他们今夜灭口?”阿竹脸色骤变。

“漕案命脉,全系人证。”程岫落笔凝霜,眸色沉定如夜,“沈嵩连败之下,必铤而走险。今夜便是最险之时。”

阿竹不敢耽搁,揣纸疾步离去。

程岫独立窗前,遥望沉沉皇城夜色。

耳畔回荡着裴敛之那句“刀太快,容易折身”。

她唇线微抿,眸光坚定。沉冤在前,纵刀锋折骨,亦一往无前。

此刻,右相府书房灯火未熄,长夜未央。

陈七垂立案前,低声回禀:“相爷,首辅府已然动作。赵崇礼深夜私见刑部牢头,暗中递送信物,意在牢狱动手。”

裴敛之指尖轻捏半块山纹木牌,纹理硌入指腹,微凉刺骨。闻言神色淡然,无波无澜:“暗中盯住。保郑怀远性命即可,不必提前拦阻。待他们动手做实罪证,天明一并送入大理寺,呈递御前。”

“是。”

“程岫那边呢?”

“程御史已然遣都察院心腹暗守牢狱,料想亦是预判今夜杀机。”

裴敛之指腹细细摩挲木牌断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归寂。

“倒是愈发机敏了。”

须臾,她敛尽微绪,冷声吩咐:“暗卫分守两处。牢狱护御史周全,勿令寒门臣吏白白送命。再遣人手盯死苏州北上官道,沈万才绝不能死。活要见人,死要查因,绝不能让沈嵩暗中抹平线索。”

“属下遵命。”

陈七躬身退下,书房重归死寂。

一室孤灯,摇曳映人。

裴敛之抬手按住胸口,肺腑间的痒意再度翻涌,比先前更烈。她取过案边凉透的药盏,褐色药汁沉凝苦涩,是太医院数年不变的润肺方子,日日苦饮,沉疴却只日渐深重。

她仰头,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味漫满舌尖,压下喉间腥痒。

放下药盏,指尖沾着点点深色药渍。她垂眸静静看着,眸底沉沉,藏尽二十年风霜隐忍、旧债沉冤。

窗外更漏轻响,二更已至。

城西刑部大牢方向,沉沉夜色里,黑影蛰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3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