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51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8610) "山雨倾盆砸落之时,郑老丈将麻纸账册推至程岫案前。

老者曾任漕库总书吏,三年前撞破库粮私售内情,被漕运同知吴维庸罗织监守自盗的罪名革职。

为保全家人性命,他连夜遁入深山依靠种茶度日。

其子去往府衙申诉冤情,反倒被打断双腿,往后出行只能倚靠木拐。

账册边角常年摩挲起毛,墨迹深浅错落,是老者耗时三年分批偷偷誊写留存的实证。

历年漕粮亏空数额、地方官吏逐层分赃明细、送往京城镇远侯府的赃银车次与钱款,甚至沈府旁支每年分得的红利,全都标注清晰。

“大人,此物烫手至极。”郑老丈指节死死发白,身侧斜靠着木质拐杖,“前两任巡按查到这一层,要么收受钱财闭口回京,要么半路惨遭暗算殒命。您身居御史之职,实在没必要拿性命冒险。”

程岫取来油布反复多层包裹账册,贴身塞进中衣暗袋,指尖用力按压牢靠:“老丈安心。待到案情水落石出,我定会上奏朝廷洗刷你的冤屈,护好全家老小。”

她不敢长久逗留,午后即刻动身返程。

只租赁一辆普通载货牛车,带着郑老丈父子、阿竹与四名京城调拨的驿卒,专拣偏僻山路折返苏州。

官道早已被郑怀远布置眼线封锁,声势张扬极易暴露行踪,山路虽泥泞凶险,尚且存有脱身余地。

山间雨势不减,天幕厚重昏暗。牛车反复碾轧泥坑,车轮时常深陷淤泥,一行人总要合力推车方能继续前行。

行至半山腰密林背阴处,一声尖锐唿哨骤然冲破雨声。

“戒备!”

话音未落,密林两侧箭雨齐发,尽数朝着牛车射来。程岫俯身一把将郑老丈按进车板之下,反手拔出腰间短刀格挡飞溅的箭簇。

箭矢磕碰刀刃迸出细碎火星,驾车驿卒躲闪不及,肩头中箭径直摔入泥泞积水当中。

剩余三名护卫结成防御阵势护住牛车,二三十名黑衣死士自林中冲出,出手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小姐敌众我寡,我们撑不住太久!”阿竹挥刀格挡利刃,小臂被划开深长创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您护住账册先行撤离,我们留下来断后。”

程岫咬牙缠斗,长久发力震得虎口发麻。交手间隙踹翻近身死士,余光瞥见对方衣襟内侧绣着镇远侯专属小云纹。

此前数次暗算仅意在威慑恐吓,今日对方摆明打算斩草除根。

接连两名驿士负伤倒地,剩余二人步法愈发散乱。程岫死死按住怀中账册,指尖冰凉。她早已预判郑怀远会动手,却没料到对方胆敢调动大批死士在深山行凶。

山下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穿透漫天雨帘由远及近。

死士头领扬声呵斥,抬手准备下令放箭,一支冷箭骤然破空而来,径直刺穿他的咽喉。

头领未发出半点哀嚎,直直栽倒泥水之内。

十余名身着玄衣的骑手顺着坡地冲杀而上,两翼快速包抄打乱死士阵型。坡上之人手握长弓,接连放箭箭无虚发,凛冽杀伐之气裹挟雨气漫散开。

来人正是裴敛之。

她早早在山脚布设人手,听见山林厮杀动静立刻带人上山驰援。几番箭射过后死士死伤过半,残余残党四散逃窜。

裴敛之收妥长弓,策马踏着雨水行至牛车旁,俯身朝程岫伸出手掌。

水珠顺着修长指节滑落,声音压在雨声里平淡无起伏:“手下正在清剿残余匪徒,眼下没有空余马匹。先随我上马离开险地。”

林间仍旧有零星流矢穿梭,容不得迟疑。程岫抬手搭上她的手掌,借力翻身上马。

后背轻轻贴上对方身躯,湿透衣料挡不住温热体感,清浅冷冽的梅香糅合雨水气息钻入鼻腔。

裴敛之微微收拢手臂攥紧缰绳,刻意把控距离将她护在臂弯内侧,时时留意避开她肩头渗血的伤口。战马奔下山麓,马蹄溅起浑浊水花,后方打斗声响慢慢被厚重雨幕隔绝。

程岫脊背绷得笔直,紧紧攥住马鞍前梁,刻意放轻呼吸。耳畔只剩马蹄踏雨的响动,身后平稳绵长的呼吸擦过耳侧,萦绕不散的梅香让她耳尖不自觉泛红,后颈泛起燥热。

马背颠簸不停,稍有挪动便会再度贴合彼此躯体,她只能僵直身子按捺心底纷乱,目光紧盯飞速倒退的山林。冷雨拍打面颊带来凉意,压不住脸颊泛起的薄热。

奔行半个时辰确认彻底甩开追兵,裴敛之慢慢勒住缰绳松开护住她的手臂:“下马。”

程岫侧身翻身落地,长时间紧绷赶路让双腿酸软无力,沾满泥浆的靴底打滑,身形猛地踉跄歪斜。

腕间骤然被温热力道扶住,裴敛之指尖隔着浸湿布料触碰到她嶙峋腕骨,转瞬便收回动作。

程岫如同被热浪灼到一般迅速抽回胳膊,垂眸盯着脚下泥辙,答话声调紧绷:“多谢裴相出手相救。”她始终不敢抬头对视,方才短暂触碰残留的温热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

裴敛之收回手轻轻蜷起指尖,面上不露分毫心绪,视线掠过她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捕捉到她泛红的耳尖也未曾戳破窘迫。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递上前。

程岫伸手接药,视线仓促相撞又慌忙错开,指尖擦过对方微凉指腹,湿冷环境里这点触感格外清晰。她攥紧瓷瓶,指节紧绷发硬。

“往东十里有一处废弃漕运旧驿,由我的人手驻守,郑怀远查探不到踪迹。”裴敛之声色依旧淡漠,不带多余情绪,“带着人证直接回城必会接连遭遇伏击,暂且前往驿馆休整,等我排布妥当再入城办案。”

程岫稳住起伏的心绪抬眸发问:“裴相为何恰巧出现在此地?”

“奉旨巡查江南漕运吏治。”裴敛之淡淡作答,目光再度落在她负伤肩头,“你进山取证的行踪早已泄露,我提前安置人手等候接应,听见打斗动静方才上山。”

程岫抿紧嘴唇压下诸多疑问,积攒许久的困惑尽数卡在喉间没有吐露。

裴敛之好似看透她满腹疑虑,垂眸看向她攥紧的拳头,话语直白冷硬:“尽管放手查案,不要轻易丢掉性命。尚且有用的利刃,不该折在无谓埋伏之中。”

闻言程岫心底骤然发凉,方才片刻滋生的暖意顷刻消散。她敛去眼底情绪,恢复御史独有的冷硬棱角:“承蒙裴相提点,下官自有分寸,不必费心惦念。”言语带着不肯示弱的执拗,细微局促却依旧藏在神态之间。

裴敛之淡淡一瞥,眼底情绪晦涩难辨,不再多言。

不多时陈七策马赶来翻身跪地低声禀报:“相爷,残余死士全部肃清,留下两名活口等待拷问。牛车与人一并妥善安置在后方密林,郑老丈父子安然无恙,两名负伤驿卒暂无性命危险。”

“知晓。”裴敛之应声,转头看向程岫神色冷上几分,“妥善保管账册,此案才刚刚铺开。一旦查到镇远侯府地界,对方的手段只会愈发阴狠。若是没有抗衡风波的底气,尽早抽身回京尚可自保。”

稍作停顿,她继续安排:“我留下两名护卫护送你们前往官驿,其余人马押送俘虏处置。驿内物资一应齐全,可直接吩咐驻守差役调配。”

说完她翻身上马准备动身离开。

“裴相。”程岫忽然开口将人唤住。

雨雾模糊掉眉眼轮廓,裴敛之勒马回身。

程岫手掌按住怀中厚重账册,迟疑许久出声发问:“眼下漕运贪腐旧弊,再往前二十年前的漕运旧案……裴相当真丝毫没有牵涉在内?”

她本意想要打探裴家旧事与自己父亲枉死的内情,斟酌过后依旧收敛锋芒,只问及漕运过往。

裴敛之静静凝视着她,睫毛挂着细碎雨珠长久沉默。没有肯定也未曾否认,风雨里飘来四字答复:

“日后自知。”

马蹄扬起泥水,玄色身影很快消融在苍茫雨幕,马蹄声响慢慢远去。

程岫伫立泥泞山道,掌心紧紧攥着瓷装药瓶,怀里账册沉甸甸压着心口。冷雨顺着鬓角滑落,她反复摩挲瓶身纹路,许久原地不动。

“小姐该动身前往官驿了。”阿竹缓步上前轻声提醒,掌心摆放着从死去死士身上搜出的半块云纹腰牌。

程岫回过神仔细收好药瓶,抬眼望向雨雾深处,握紧腰间刀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3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