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78"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0569) "宫里的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涵碧阁。

江蓠到的时候,阁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府贵女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锦衣华服在春日晴光里晃成一片斑斓的色块,珠翠叮当,香风阵阵。她站在人群外围,一身月白衫裙显得格外素净,像是误入了花丛的一片素笺。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主位的空座自然是皇后的,下首另设了几张矮案,坐的是几位有头脸的命妇和宫中女官。贵女们按府邸品级分了几个区域落座,江蓠被引到靠西侧的一排,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不惹眼和不能忽略之间。

刚坐定,她余光便瞥见斜对面一道灼灼的目光。

那是一个穿大红织金褙子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着一张鹅蛋脸,眉眼英气中带着几分锐利。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半遮着脸,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蓠看,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江蓠认得她。右相府千金孙映雪,上一世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她父亲孙崇是当朝右相,权倾朝野,连皇后都要给几分薄面。孙映雪被宠得性子骄矜,凡事都要争第一,谁若挡了她的路,便是不留情面地打压。

今日她看江蓠的眼神,分明就是"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你等着瞧"的样子。

江蓠收回目光,垂眼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不多时,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跪拜行礼。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江蓠听见一个温和而庄重的女声从上方传来:"都起来吧。今日春宴,不必拘礼,随意些。"

江蓠起身时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皇后比她想象中年轻,瞧着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凤冠霞帔之下是一张端庄沉静的面孔,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她的目光在众贵女身上缓缓扫过,在江蓠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江蓠心里微微沉了沉。皇后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那一息,和停在旁人身上并无不同——这意味着皇后对她还没有特别的印象。陆谦说得没错,她需要在宴上"恰到好处"地让皇后记住她,又不至于被记到非要留她在宫里不可的地步。

宴席开场,先是赏花听曲,气氛和缓。到第二盏茶时,皇后终于提起了正题:"今日各府闺秀都在,本宫早就听闻这一辈的小姑娘们才情了得。不如趁这春光,都露一手给本宫瞧瞧。"

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便笑着接过话头:"娘娘早就备好了彩头呢。今日设了三关——诗、琴、策。各府小姐皆可一试,无论名次,都有赏赐。"

江蓠心道:来了。

第一关是诗。皇后命人在阁前摆了十几张案几,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命题是"春"字。限时一炷香,不拘格律,随性写来便是。

众闺秀纷纷起身走向案几。江蓠也跟着过去,选了靠角落的一张案子铺开纸。她提起笔时,余光瞥见孙映雪已经大笔挥毫,写了几行行云流水的行书。旁边几个贵女围过去看,低声赞叹。

江蓠低下头,不急不慢地在纸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写的是春日的寻常景物——杨柳、归燕、细雨、新泥,没有惊人之语,也没有出格的词藻,平实工整,读着舒服,却不至于让皇后"惊艳"。

一炷香毕,掌事姑姑收了各人诗稿呈给皇后。皇后一张张看过去,看到孙映雪那首时微微颔首,看到江蓠那首时目光顿了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淡淡赞了句"工整"。

江蓠垂着眼,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不功不过,刚好。

第二关是琴。

众闺秀或自备了琴,或用宫中备的。江蓠从丫鬟手里接过那把陆谦给的古琴,抱着走到阁前的琴案旁坐下。她解了旧布,露出那张暗沉的桐木琴面时,旁边几个贵女的目光都多看了两眼——这琴瞧着有些年头了,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用的那种精工细作的琴。

江蓠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将琴放稳,深吸一口气,抬手落弦。

《凤求凰》。

琴音起时,满阁的私语声便渐渐静了下来。江蓠的指法算不上顶好,可每一个音都落得干净,没有多余的颤音,也没有刻意的装饰。那曲调带着一股清冽的缠绵劲儿,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对着远方的人说话,不急不躁,安静而笃定。

弹到中段时,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不是皇后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孙映雪那种挑衅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确认她平安的注视。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稳了一下,把那句最容易走偏的音稳稳妥妥地接住了。

曲终。余音在涵碧阁里绕了好一会儿才散去。阁中安静了片刻,皇后率先开口:"这琴……是谁教的?"

江蓠起身行礼:"回娘娘,是臣女自己琢磨的。小时候母亲曾教过臣女几日指法,臣女记在心里,平日里自己练着玩。"

皇后微微挑眉。她自然听得出来,这曲《凤求凰》弹得简净而有情致,绝非"自己琢磨"能达到的水准。可江蓠说"自己琢磨",她也就不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是个有灵性的孩子。本宫很喜欢。"

三个字:很喜欢。但没说"留在宫里"。江蓠心知自己的火候到了——皇后欣赏她,但觉得不必强留。

她刚退回到座位上,孙映雪忽然开口了。

"娘娘,臣女前几日收到一封信。"孙映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是一位侯府小姐托人递来的,信中写了她妹妹病中癫狂、言行失状之事。臣女原本不愿在这种场合提这些事,只是想着娘娘既在选人入宫伴读,总该知道各人的底细才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双手呈上。

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蓠身上,带着惊诧、好奇、幸灾乐祸。

江蓠坐在原地,脸色平静。

皇后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信上的字迹娟秀,措辞恳切,大意是:某侯府嫡女落水后性情大变,常胡言乱语,行为失状,似有癫狂之兆。家中实在忧虑,不敢隐瞒,特此禀告。

没有署名。但"侯府小姐"四个字,已经足够把矛头指向赵婉仪了。

皇后看完信,抬眼看向江蓠,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江家的丫头,这信上说的是你?"

江蓠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回娘娘,臣女不知这信是何人所写。但若娘娘允许,臣女斗胆说一句话。"

"你说。"

"信中说臣女病中癫狂,言行失状——臣女前些日子确实落水病了一场,但臣女病中除了昏睡,什么也没做。若说有人见过臣女病中失状……"她顿了顿,声音温软而清晰,"那该是臣女姐姐才对。姐姐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呕了几回,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臣女去探望时,见姐姐在病中说了好些胡话,还砸了药碗。臣女只当是病中无心之举,从不曾往外说过半句。"

她抬起眼,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为难:"臣女不知姐姐是否曾写信与孙小姐诉苦,但若孙小姐手中那封信的笔迹与姐姐相符……那想必是姐姐病中糊涂写下的糊涂话。臣女恳请娘娘明鉴,莫因姐姐病中胡言,误了娘娘的清听。"

这话一出,满阁寂静。

所有人都在心里飞速地算这笔账——孙映雪拿出来的信,若真是赵婉仪写的,那赵婉仪本身就病了一场,说胡话、砸东西,分明比江蓠更像"癫狂失状"。如今这封信被孙映雪当众亮出来,反倒像是在替江蓠正名:你们看,赵婉仪自己都病成那样了,她写的话还能信吗?

孙映雪的脸瞬间涨红了。她原本以为这封信能一击致命,没想到江蓠一句话就把矛头拨了回去,还顺便把赵婉仪拖出来示众。

皇后看着江蓠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好伶俐的丫头。"皇后将信放在案上,也不再追究,"病中胡言,当不得真。今日是春宴,不谈这些扫兴的事。来人,备第三关的策题。"

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可满座贵女看江蓠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了——方才还觉得她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此刻再看,那月白衫裙下藏着的分明是个心思玲珑的姑娘,不声不响就把孙映雪的杀手锏接住了,还反手打了个漂亮的回击。

第三关是策。皇后随口问了个关于"治水"的问题,各人各抒己见。江蓠没有多言,只说了三两句中肯的话,表明自己读书务实、并非空谈之辈,既不抢旁人的风头,也不显得愚钝。皇后听了微微点头,终究没有点她的名说"你留下"。

宴散时,皇后单独让掌事姑姑来江蓠面前递了句话:"娘娘说,你这孩子心思稳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递牌子进宫来说话。"

江蓠跪谢了恩典,起身退出涵碧阁。

走出御花园时,春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寝衣已经微微汗湿了。方才那场宴,看着从容,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关都在刀刃上走了一遭。

她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一道月洞门时,余光忽然瞥见门侧站着一个穿侍卫青袍的身影。那身影靠墙站着,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人微微侧了侧头,朝她这边看来。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江蓠看清了他的眼睛——深黑,沉静,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察觉不出的笑意。

陆谦。

他真的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靠在墙边看着她,像是确认了她平安走出来,便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份样子像一件寻常的宫中侍卫站在那儿放哨,既不靠近也不回避。

江蓠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可她走出月洞门后,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春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清甜气息,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像是谁隔着春风递来了一声无声的问候。

她走远了。

身后月洞门旁,那个青袍侍卫在她背影消失之后,也悄无声息地转身没入了廊柱的阴影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