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7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644) "离宫中春宴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沈明珠院里的灯火一夜比一夜亮得久,赵婉仪"养病"也养得心不在焉,据说砸了两回药碗。而江蓠每日除了去清晖院陪母亲坐坐,其余时间都关在秋棠院里,门窗紧闭,不知在做什么。
第三天夜里,青黛从厨房提热水回来时,顺手从墙根底下捡回一个扁平的竹筒。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制式,蜡封严实,里面卷着一卷薄纸。
江蓠展开纸条,上面依旧是陆谦那副力透纸背的字迹:
"明日春宴,皇后意在选人入宫伴读,各府贵女皆为备选。宴上有三关:诗、琴、策。前两关不难,第三关是皇后亲问时政,答得好了,一步登天;答得差了,也不必担忧——你志不在此,点到即止便是。唯一要防的,是右相千金孙映雪。她手中有一份你姐姐赵婉仪递出去的密信,信中写你病中癫狂,言行失状。明日若有人以此质难,你只需答一句:臣女病中之事,姐姐最清楚,不如请姐姐当面来说。"
纸条末尾又附了一行小字:"后巷东角门,今夜丑时。来,我教你怎么弹那首琴曲。"
江蓠将纸条看了三遍,烧了,换上那件深灰斗篷,翻墙出了秋棠院。
夜色深沉,后巷里连风都静了。她推开东角门时,陆谦已经等在门外的巷子里。今夜他没有提灯,整个人融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来了。"他转过身,手里提着一把用旧布裹着的东西,"走远些,别让人听见。"
江蓠跟在他身后,沿着后巷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荒废的空地。空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洒下来,将草丛照出一片银白色的浪。陆谦在空地中央停下,解开那卷旧布——里面是一张古琴,桐木面,漆色暗沉,瞧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江蓠愣了一下。
"你府里的琴太次,弹不出那个味儿。"陆谦盘腿在草地上坐下,将琴横在膝上,手指随意拨了一下弦。琴音铮然,带着一股清冽的穿透力,在夜色里漾开老远,"皇后喜欢《凤求凰》,但她听的不是琴技,是心意。你要让她觉得你弹的不是曲,是心声——可她又不真想把你留在宫里,所以她听了之后会满意,然后放你走。"
他抬起头看向江蓠,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投下两片浅浅的影:"懂吗?弹得太好不行,她会舍不得放人;弹得太差也不行,她会瞧不上你。要的就是刚好——恰好让她觉得你有才情却不张扬,有灵性却不外露。"
江蓠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样子——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弦时指尖稳稳的,带着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沉着的力道。
"你怎么知道皇后会选人入宫伴读?"她问。
"我自有我的路子。"陆谦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进宫?"
"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他没有多解释,手指落在琴弦上,开始弹奏。曲调流畅而婉转,带着一股缠绵悱恻的韵味。江蓠前世听过这首曲子,可此刻听着陆谦弹出来,总觉得和旁人弹的不太一样——他的指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颤音和修饰,偏偏那股情意却从最简约的音符里渗出来,像月光从云隙里洒下来一样,不知不觉就把人心浸透了。
他弹完一遍,抬头看她:"记住了?"
"……记了七成。"
"再来。"
他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慢了些,一边弹一边给她指哪些地方需要轻、哪些地方需要重、哪个音要压着、哪个音要扬起来。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江蓠听得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比划,渐渐地,那曲调在她心里生了根。
第三遍时,陆谦将琴推到她面前:"你试试。"
江蓠深吸一口气,将手指落在弦上。
起初还有些生涩,几个音走得歪歪扭扭。陆谦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弹到第三句时,江蓠忽然找到了感觉——那是她前世残留的一点古琴底子,原身从前学过,她穿来后也练过些时日,只是太久没碰生疏了。此刻触到琴弦,那份旧时记忆慢慢苏醒过来,像冬眠的蛇感知到了春意。
她的手指渐渐变得流畅,曲调从磕磕绊绊变成蜿蜒流淌。虽然没有陆谦弹得那般从容自如,但胜在干净,没有多余的杂音。
弹到后半段时,江蓠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共振——她以为自己弹错了,可抬头一看,陆谦正用几根手指轻轻搭在琴尾的弦上,借力帮她压住了几个容易走偏的音节。
他的指腹隔着弦,和她的指尖几乎相触。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他袖口的一缕凉意。
江蓠垂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琴音散在草丛里,被晚风吹碎成细碎的余响。陆谦收回手指,淡淡道:"可以了。明日在宴上,你就这么弹。"
江蓠点头:"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洒在空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在一起。江蓠低头看着那道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你明明知道,我只是个侯府里不起眼的嫡女,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陆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将旧布重新裹好琴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他抬起头来,月光在他瞳仁里碎了成银色的光点。
"因为你是第一个,"他说,"我在这座城里见到的不怕我的人。"
江蓠怔住了。
"很多人都怕我。"陆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看见我的眼睛就觉得我杀过人,看见我的疤就觉得我手上沾过血。他们猜我是什么人,背后有多少麻烦,于是绕着走。只有你,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没问过我一句你从哪儿来、你为什么在这儿、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唇角那抹弧度极淡,却真实得不像伪装:"你只是在做你的事,顺便捎上我。那我就帮你在前头探探路。两不相欠。"
江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你探路的时候小心些。别被人逮着了。"
陆谦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走吧,天快亮了。"他起身,将琴递给她,"这琴你带回去。明日用完不必还了,留着练手也好。"
江蓠接过琴,旧布裹着的琴身有些沉,她抱在怀里才意识到这琴的木质极好,摸着细腻温润,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你方才说,右相千金孙映雪手里有赵婉仪的密信。"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信是怎么递出去的?赵婉仪没这个胆子直接和右相府的人通信。"
"你继母递的。"陆谦站在草丛边缘,身形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挺拔的剪影,"赵婉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和右相府搭线的是沈明珠。她想借着右相的势压住你父亲查账的风头,顺便把你从皇后春宴上摘出去。密信是前日送到的,孙映雪明日会带着那封信在宴上发难。"
江蓠抱着琴,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明日宴上若有人拿"病中癫狂"说事,她只需把话头引回赵婉仪身上——赵婉仪确实在诗会上当众出过丑,说她"病中言行失常",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话柄。沈明珠想用密信来害她,反倒给了她一个把赵婉仪拖下水的机会。
"知道了。"她朝陆谦点了点头,"多谢。"
陆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江蓠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怀里的琴隔着旧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还带着方才弹奏时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风里传来极轻的一句话。
"明日宴上,我会在。"
江蓠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可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天边已经泛起了灰蓝色的光,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天亮了。她翻过秋棠院的矮墙时,青黛正抱着被子打瞌睡,见她回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小姐……您回来了?"
"嗯。"江蓠将琴小心地放在桌上,掀开旧布又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琴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琥珀色的光。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几根琴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和另一只手指尖隔着弦相触的微凉触感。
那个人,明日也会在。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依赖,不是信任,更不是感情,像是一盏在暗夜里忽然点亮的灯。她一个人走了太久的夜路,忽然知道有人在前面不远处等着她、替她探着路,那种感觉让人既踏实又不踏实。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望着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
明天,宫里春宴。她要去见皇后,弹那首陆谦教的《凤求凰》,拆解沈明珠和赵婉仪布下的暗局。
她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这个认知像一粒种子,悄悄地落进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粒种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足以遮风挡雨的浓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