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75"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033) "江蓠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一路走回秋棠院,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翻来覆去转着侍郎夫人那句话。今夜子时,后巷东角门。她认得那个地方——侯府后墙最东头有一扇很小的角门,平日里锁着,只有府里倒夜香和送泔水的人才走那条路。偏僻,冷清,入夜后连巡夜的家丁都懒得绕过去看一眼。
那里确实是个不会被人发现的碰头地点。
可她该去吗?
她坐在灯下,看着烛火跳了许久。青黛在旁边铺被褥,铺好了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回,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江蓠开口。
青黛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侍郎夫人跟您说了什么悄悄话?您回来之后就一直不说话,奴婢心里不踏实。"
江蓠没有瞒她,简单说了那句话。青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犹豫道:"小姐,您要去吗?万一是……是有人设了圈套要害您……"
"不会。"江蓠语气笃定。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某种直觉在告诉她——那个人等的就是今夜。从丢药材到递纸条,从提醒她防着侍郎府到通过侍郎夫人传话,这一系列举动环环相扣,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陷阱,倒像是筹谋已久的搭线。
况且,若那人真想害她,机会多的是。那包药材里放砒霜,那片薄荷叶里藏毒,都比约她半夜去后巷见面更方便。
"我去。"江蓠站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披上,"你留在屋里,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青黛急了:"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吧!"
"人多反而惹眼。你守着屋子,别让人发现我不在就行。"江蓠系好斗篷的带子,将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若是天亮前我没回来……"
她顿了一下。青黛的眼圈已经红了。
"那我也会回来的。"江蓠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别怕。"
她转身推开后窗,利落地翻了出去。秋棠院的院墙不算高,墙根有几块松动的青砖,她这几日暗中踩过好几回了,知道哪里能借力。双手攀住墙沿,脚尖蹬着砖缝,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夜色浓稠如墨,墙外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楼上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摆。
江蓠跳下墙头,拢了拢斗篷,沿着墙角往东边走去。
侯府后巷狭窄而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约莫走了四五十步,前方巷子拐了个弯,那扇东角门的轮廓便出现在夜色里。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有人提了一盏小灯在门后等着。
江蓠在门前停住脚步。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只蛰伏的兽。
"……来了?"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发出的那种嗓音。
江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的光亮倾泻出来,照在她兜帽边缘。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里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是青灰色的,火光被拢在里面,只能照见他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短打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腿上打着绑腿,瞧着像是哪个庄子上的护院或者走街串巷的贩夫。可江蓠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觉得这人绝不是什么贩夫走卒——他站得太直了。那种脊背挺直、肩胛微收的姿态,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架势,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
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灯影昏暗,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一双眼藏在灯光的阴影里,可她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你是谁?"江蓠开口,声音平静。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将灯稍微举高了些。火光往上一漾,照亮了他的眉眼——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色极黑,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又像是一头久困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同类时的那份警觉。
"陆谦。"他说,"你可以叫我陆谦。"
江蓠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她上一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侯府里也没有姓陆的幕僚或客卿。可她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熟识的见过,而是某种更模糊的、像是从旁人口中听过的、或者是在某幅画像上扫到过的轮廓。
"陆公子。"她客气地唤了一声,"那些药和纸条,都是你送的?"
"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因为你是这侯府里唯一一个不想当棋子的人。"
江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我不是这侯府的人。"陆谦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我在这附近待了几个月,侯府的动静我都看在眼里。你继母在做什么,你父亲在查什么,你姐姐在盘算什么,我都知道。而你——"他抬起眼看向她,"你原本什么都不该知道。可你知道。你不只知道了,你还动手了。从秋棠院的账目到你姐姐那碗羹汤,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落了一次水醒来就忽然开了窍。要么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是……她自己就是那个高人。"
江蓠没有说话。她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可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陆谦见她不为所动,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有。"你不必告诉我你的来历。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继母的账目亏空不是她一个人做的。侯府里还有别人在伸手,而且那人伸的手,比你继母大得多。"
江蓠的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陆谦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道奇怪的花纹,像是一枝缠绕着藤蔓的箭矢。
"你查你继母的账目时,注意看看那些对不上号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若有一笔账的数目是九十九两七钱,那就说明——"他顿了顿,"有人在用一个比侯府大得多的棋盘,而你继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江蓠接过铜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九十九两七钱?这个数字她前世从没见过。可陆谦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账册似的。
"你……"
"我还有事,不能久留。"陆谦忽然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眉头微蹙,"你该回去了。东角门的锁我已经弄坏了,你夜里若想出来,随时可以走。"
他提灯往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形没入更深的夜色中。江蓠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步:"等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谁?"
陆谦的身影在黑暗中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灯影最后一点余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可他的声音里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和。
"因为我和你一样,"他说,"也在找自己的仇人。"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巷深处,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的烟雾。江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牌,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越来越近。
她飞快地闪身进了角门,轻手轻脚地把门虚掩上,沿着来路翻过秋棠院的矮墙,落了地。青黛正趴在窗台上焦急地往外望,见她平安回来,整个人瘫软下来,差点哭出声。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嘘。"江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脱下斗篷叠好塞进箱底,这才坐到床边,把那枚铜牌举到灯下细看。
铜牌上的花纹很精细,那枝缠着藤蔓的箭矢刻得栩栩如生,翻到背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刻字——"樨"。
樨?木樨?桂花?
江蓠皱眉思索。桂花在古时也叫"樨花",但这个"樨"字刻在铜牌上,更有可能是一个代号、一个姓氏,或者某个组织的标志。她上一世在侯府三年,从未听说过与"樨"有关的任何势力。
可陆谦说,侯府里有人在用更大的棋盘下棋。沈明珠的账目亏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而她自己——前世被毒杀、被利用、被当成棋子抛弃——是不是也和这盘棋有关?
她攥紧铜牌,指节微微发白。
"青黛。"
"奴婢在。"
"你明日想办法去前院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账册——上面要有一笔九十九两七钱的支出。不管是什么名目,只要数额是这个数,你就记下来。"
青黛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江蓠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她掌心里那枚铜牌还带着一点余温。
陆谦,陆谦。这个人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可今夜他说的话,句句都踩在她心里最隐秘的那些角落上。他仿佛知道她重生归来、知道她要复仇、知道她正在一步步拆解沈明珠的根基。
而他愿意帮她。
不,不是帮她。他是借她的力,来查他自己的仇人。
他们俩像是在同一片黑暗里各自摸索的旅人,忽然摸到了对方的手指,便约好了同行一段路。谁都不问对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暂时把后背交给了彼此。
江蓠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个字又念了一遍。
樨。
她会找到答案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