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74"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0176) "三日后,江蓠坐上了去礼部侍郎府的马车。
车是侯府备的,青呢帘子,红漆车身,不算奢华,但也挑不出错处。沈明珠在送她出门时还特意拉着手叮嘱了一通:"蓠儿啊,侍郎夫人是个极和善的人,你去了只管放轻松,陪她说说话便好。你姐姐今日刚好也去侍郎府送还一本借来的书,正巧你们姐妹一道,也显得咱们侯府家风和睦。"
江蓠笑着应了,转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暗,外头街市的喧嚷隔着帘子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水。她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片干枯的薄荷叶,放进嘴里含着。清凉的气息在舌尖漫开,带着微微的辛辣,把她最后一丝困意也驱散了。
薄荷叶已经含了两日。她不知道侍郎府里到底会有什么"诈",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青黛先跳下去,又回身扶了江蓠下车。江蓠站定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侍郎府"三个字写得端正庄重,漆色很新,像是近年才重描过的。
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躬身道:"江小姐来了?夫人念叨您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江蓠跟着婆子穿过前院,一路上暗暗打量着侍郎府的布局。前世她来过一次,当时只顾着紧张,什么都没留意。这一次她走得从容,目光在廊柱的彩绘、花木的品类、下人的举止间一一扫过。
侍郎府比侯府小一些,但布置得更为精致。回廊转角处摆着几盆名贵的蕙兰,廊下挂着几幅字画,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风雅的人。江蓠的目光在其中一幅字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幅行书,落款是"武陵山人",笔力遒劲,和她收到的那些纸条上的字迹有几分神似。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跟着婆子往里走。
正厅里,侍郎夫人已经等着了。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戴齐整,眉目温和,笑起来时眼角有几道细纹,瞧着倒是慈眉善目的。见江蓠进来,她起身迎了两步,拉着江蓠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侯府的大小姐?果然是个清秀的孩子。来,坐我身边。"
江蓠屈膝行了礼,在侍郎夫人下首坐下。丫鬟端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声应酬了几句场面话。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赵婉仪的声音先人一步飘了进来:"夫人安好?我来还书了——哎呀,妹妹也在?这可真巧!"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梳着流云髻,簪了一对掐丝蝴蝶簪,走动时蝴蝶翅膀微微颤动,很是别致。脸上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妆容也精心描过,看起来精神焕发,丝毫不见前几日病中的憔悴。
江蓠心里清楚:赵婉仪这是蓄足了劲来"抢亲"的。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干的,打扮得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侍郎府,把旁边素淡的江蓠比得黯然失色。
只可惜,这一世的江蓠,不会让她如愿了。
"姐姐来了?"江蓠笑着起身,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赵婉仪的胳膊,将她也拉到侍郎夫人身边坐下,"姐姐来得正好,方才夫人正说到前几日诗会上那首《春江花月夜》呢。夫人说想看看原稿,我便拿出来给夫人瞧瞧。"
侍郎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哦?那首诗我也听说了,说是写得极好。原稿在哪儿?"
江蓠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诗稿,双手奉上。那是原身在病榻上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清秀端正,墨色虽淡了,却依旧看得出用心。侍郎夫人接过去细细看了一会儿,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字,好诗。这字里行间的气韵,不像是小姑娘能写出来的,倒像是浸淫了多年的笔墨功夫。"
赵婉仪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她本想等侍郎夫人注意到她、主动问她最近写了什么新诗,好顺水推舟地展示自己"深厚的功底"。可江蓠一上来就把那诗稿亮了相,她再说"偶得灵感"就显得太刻意了,再说"自己写的"又会被拆穿。进退两难,只能干笑着附和。
"姐姐近来也在读诗呢。"江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盈盈地看向赵婉仪,"前日我去给姐姐请安时,看见姐姐案上摆着一卷《离骚》,想必是颇有心得。不如趁今日夫人也在,姐姐讲几句给夫人听听?"
赵婉仪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离骚》?那卷书是她母亲沈明珠为了让她显得"有才学"特地摆在她案头的,她翻都没翻过几页,哪里讲得出什么心得来?可江蓠已经当着侍郎夫人的面把话头递了过来,她若是推辞,反倒显得肚子里没货。
"这个……"赵婉仪绞着手指,勉强笑道,"《离骚》篇幅太长,我不过才读了个开头,实在不敢在夫人面前献丑。"
侍郎夫人笑道:"无妨,读了一行也算读。婉仪丫头平日里喜欢哪几句?说来听听。"
赵婉仪额头开始冒汗。她飞快地回忆自己偶尔瞥见过的几句——《离骚》里头最有名的那几句她倒是能背出来,可偏偏想不起那几句到底是什么意思、用的是什么典。她张了张嘴,含糊道:"就是……长太息以掩涕兮那一句……"
"那一句写的是什么呢?"侍郎夫人饶有兴致地追问。
赵婉仪答不出来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蓠,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恨。江蓠却低着头喝茶,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窘迫。
赵婉仪的沉默持续了两三息。这两三息里,厅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侍郎夫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是什么人?在权贵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的世家主母,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此刻看着赵婉仪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罢了,"侍郎夫人温和地笑了笑,"读书不在多,贵在真。婉仪丫头还小,慢慢来。"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江蓠,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江丫头,你平日都读什么书?"
江蓠放下茶盏,温声答道:"回夫人,臣女读得杂。四书读了一些,史书也翻过几卷,最喜欢的还是前朝那些山水游记。写得疏朗开阔,读着心里也敞亮。"
"哦?山水游记?"侍郎夫人的眼睛亮了亮,"那你可读过《潇湘行记》?"
江蓠心里微微一动。《潇湘行记》是前朝一位落第书生写的游记,文风古朴,用典极多,并不是闺阁女子常读的书。前世她为了讨侯父欢心,硬啃过不少这类冷门书册,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读过一些。"她笑道,"其中有一句写湘江夜色的,臣女至今还记得——月出东山,清辉如练,水天一色,不辨东西。臣女读到这里时常常想,若能亲眼见一次那样的景色,此生才算不枉。"
侍郎夫人怔了一瞬,随即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不辨东西!我年轻时也最爱这一段,读了好多遍都不腻。你竟能记得这样清楚,可见是当真用心读了的。"
满厅的气氛骤然松快了起来。侍郎夫人拉着江蓠的手又说了一会儿话,从诗书聊到游记,从游记聊到各地的风物人情,越聊越投契。赵婉仪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手指绞着裙摆上的丝带,绞得那丝带都起了毛边。
她今日精心打扮了半日,梳了最时兴的发髻,戴了最贵重的头面,本想在这厅里大放异彩。可从头到尾,侍郎夫人就没正眼看她几回。所有的话题都围着江蓠转,所有的夸赞都落在江蓠身上,她像一道漂亮的背景板,被挤到了角落里。
这不该是这样的。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赵婉仪正想着,江蓠忽然转头对她道:"姐姐,你方才不是说带了书来还给夫人?不如趁现在拿出来,别让夫人久等了。"
赵婉仪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从丫鬟手里接过那卷书递上去:"夫人,这是上回借的《花间集》,我看完了,特地送来还您。"
侍郎夫人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好,辛苦你跑这一趟。"她的语气客气而疏淡,和方才同江蓠热络交谈时的态度判若两人。赵婉仪听着那语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又坐了一会儿,侍郎夫人便以"江丫头再多留一刻"为由,让丫鬟先送赵婉仪出去。赵婉仪起身告辞时,嘴角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江蓠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和前些日子不一样了。不,是和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妹妹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怯弱的、木讷的、任人拿捏的江蓠,好像在一夜之间死掉了,现在坐在侍郎夫人身边的这个少女,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全然不同了。
赵婉仪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厅里只剩下了侍郎夫人和江蓠两人。江蓠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正想着该寻个什么由头告辞,侍郎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的话。
"江丫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江蓠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侍郎夫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说,今夜子时,侯府后巷东角门。你去了,便知道他是谁。"
江蓠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盯着侍郎夫人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信息来。可侍郎夫人已经重新扬起了声量,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往后得了空多来坐坐,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江蓠站起身,福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意。
可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今夜子时,后巷东角门。
那个人,终于要现身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