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70"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8722) "家宴设在侯府正院的景和堂。

这是侯府每月一次的例行规矩——阖府上下齐聚一堂用膳,以示"家和万事兴"。当然,真正"和"不"和",只有坐在这张桌上的人心里清楚。

江蓠到得掐着点。她进门时,景和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侯父赵孟頫正襟危坐,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查账查到了什么结果。他左边坐着沈明珠,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凤钗,妆容齐整,笑意盈盈,昨夜被账目惊扰的阴霾一丝不露。右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正妻江珧的座位,但江珧已经有三年没在这张桌上出现过了。

赵婉仪坐在沈明珠下首,穿了一身鹅黄衫裙,今日打扮得格外明丽,唇上点了胭脂,颊边扫了薄薄的粉,把昨日诗会上那副灰败的脸色遮了个严严实实。见江蓠进来,她竟主动站起身迎了两步,笑得亲热:"妹妹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江蓠屈膝给侯父和沈明珠行了礼,温声道:"女儿来迟了,请父亲、母亲恕罪。"

"无妨,一家人不拘这些虚礼。"赵孟頫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这几日对江蓠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虽然面上依旧淡淡的,但比起从前那个看都不看一眼的漠然,现在至少会正眼看她了。

沈明珠笑着接过话头:"蓠儿身子才好利索,能来用膳就是好的。来,坐母亲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那是离主位极近的地方,平日里是赵婉仪坐的。今日她竟然主动让江蓠坐过去,这殷勤献得有些不同寻常。

江蓠垂着眼道了谢,却没有坐那个位置,而是挑了个稍远些的位子坐下来,笑道:"女儿坐这儿就好,方便给父亲和母亲布菜。"

沈明珠的目光闪了闪,也没勉强,依旧笑容满面地张罗着开席。

菜一道道端上来。侯府的宴席向来丰盛,今日更是格外讲究,八冷八热四道汤,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赵孟頫动了第一筷之后,众人便纷纷举箸。

江蓠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夹一箸便放下。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几道菜,心里默默和前世记忆里那些"有问题"的菜式比对。上一世她在家宴上吃过不少亏,要么是吃完了闹肚子,要么是吃完了犯困,后来才慢慢摸索出规律——沈明珠惯用的手法是在特定几道菜里动手脚,分量不重,查不出来,但能让她在重要的场合失态。

今日的菜里有三道是江蓠记忆中"有问题的"。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银耳莲子羹。三道菜分别摆在不同的位置,像是有心人特意布下的陷阱,无论她坐在哪个方位,至少能沾上一道。

江蓠的筷子伸向那碟桂花糯米藕,夹了一小块放到自己碗里。对面的赵婉仪眼角余光一直黏在她身上,见她的筷子落在那道藕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江蓠将藕夹起来,送到嘴边,却在最后一刻忽然顿住了。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她忽然开口,笑盈盈地看向赵婉仪,"昨日诗会上姐姐受了惊吓,我还担心姐姐回来要病一场呢。看来姐姐身子比妹妹结实多了。"

赵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甜声道:"妹妹说笑了。姐姐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是昨日有些累罢了。倒是妹妹,你身子才刚好,可得多吃些补补。"她说着,竟亲自起身给江蓠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双手递过来,"来,这羹炖得软烂,最是养人的。妹妹尝尝。"

江蓠接过那碗羹,低头闻了闻。银耳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味扑面而来,闻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可她心里清楚,这道羹里加的东西是闻不出来的——那是一种极淡的巴豆粉,吃了不会立刻发作,但一两个时辰后会让人腹痛如绞,当众出丑。

上一世她就在家宴后中了招,捂着肚子在花园里走得歪歪扭扭,被赵婉仪带着几个闺秀"恰好"撞见,那狼狈的模样传出去后,好几个月没人愿意上门提亲。

"多谢姐姐。"江蓠捧着碗,却没有立刻喝。她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沈明珠道,"母亲,女儿今日去给娘亲请安时,听清晖院的嬷嬷说,娘亲近来食欲不大好,吃什么都不香。女儿瞧着这羹炖得极好,不如让人给娘亲也送一碗去?"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清晖院那位病弱的正妻江珧,是她最不愿在公开场合提起的人。每次有人提起江珧,就是在提醒侯爷和满座的下人——她沈明珠是扶正的继室,上头还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原配压着。

可江蓠这话说得体体贴贴,满是一个做女儿的孝心,她若是不接,反倒显得她这个继母刻薄、容不下正妻。

"……自然是要送的。"沈明珠勉强笑了笑,朝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去,给夫人也送一碗银耳羹去。"

那丫鬟应声去了。江蓠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自己碗里的羹来。

赵婉仪坐在对面,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她有些着急——那羹里的药分量不轻,若是江蓠只喝半碗,发作的时间可能会推迟,万一错过了众人在场的热闹时辰就不好了。

"妹妹怎么只喝那么点儿?"赵婉仪笑盈盈地又舀了一勺要往她碗里添,"来,多喝些。这羹炖了一下午呢,火候正好。"

江蓠也不拒绝,由着她添了满满一碗。她甚至端起碗来,在赵婉仪期待的目光中又喝了好几口。

赵婉仪的心放了下来。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大好,连筷子都轻快了几分。她已经开始期待再过一两个时辰,江蓠在花园里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蠢样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江蓠方才喝那碗羹的时候,借着袖口遮掩,悄悄将大半的羹汤倒进了袖中暗藏的一小块棉帕里。她真正咽下去的,不过是一两口罢了。

而清晖院里,那碗被送去的银耳羹,此刻正被江珧端在手里。江珧看着碗里清亮的羹汤,想起女儿昨日在她手心划的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缓缓将碗放回了桌上。

她没有喝。

隔壁的秋棠院里,青黛已经按照江蓠的吩咐,将一小包炭粉用帕子包好塞在怀里。再过一会儿,等小姐回来,她要把那包沾了羹汤的棉帕烧掉,毁尸灭迹。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连连。赵孟頫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忽然看向江蓠,难得主动开口:"蓠儿,你那个……诗会上的事,长公主后来可说了什么?"

江蓠放下筷子,乖巧地答道:"回父亲,长公主没再提那首诗的事。只是临走前,长公主身边的兰姑姑来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哦?说什么?"

"兰姑姑说,长公主觉得女儿的字写得不错,问女儿平日里都读什么书。女儿答了,兰姑姑便笑着走了。"

赵孟頫的眉头微微一动。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在朝中颇有分量。能得她身边近侍一句"字写得不错"的评价,对于闺阁女子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殊荣了。

他看了沈明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沈明珠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开始发紧——长公主对江蓠有好感,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江蓠借着长公主的势在贵女圈里站稳了脚跟,那婉仪的处境就更加不利了。

"好。"赵孟頫点了点头,难得地对江蓠露出一丝笑意,"你好好用功,改日有机会,为父带你去长公主府上拜访拜访。"

江蓠低下头,恭顺地应了声"是"。

赵婉仪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飞快地低头掩饰脸上的表情,可攥紧的指节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父亲要亲自带江蓠去长公主府?父亲从前可从没说过要带她去!凭什么这个病秧子、这个闷葫芦,忽然得了父亲的青眼?

她咬着牙,目光落在江蓠碗里剩下的半碗羹上。心里默默数着时辰——快了,再过半个时辰,药效就该发作了。

到时候父亲就会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嫡女,其实是个会在宴席上失态出丑的废物。

赵婉仪重新笑起来,给侯父又斟了一杯酒。

江蓠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垂着眼,像是谁也没看。可她袖中那方浸透了羹汤的棉帕,正一点一点地把剩余的药液吸收干净。

夜风从窗隙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好戏还没开场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