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69"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9504) "清晖院在侯府最东头,和秋棠院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一整个侯府的纵深。
江蓠穿过花园的时候,晨露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子,湿漉漉地蹭过她的裙摆。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沿途的景致——上辈子她来清晖院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来都是匆匆一瞥便走,从没有真正仔细看过这条路。
通往清晖院的路很安静。静得有些过分了,像是有人刻意把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了这条路之外。沿途的花木倒是打理得很好,月季和蔷薇沿着围墙攀成了一道密密的花墙,粉白相间的花朵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腻人。
江蓠看着那堵花墙,脚步微顿。
上辈子她不懂,后来才明白——这满墙的花木不是为母亲江珧种的,是为了让清晖院更像一座漂亮的牢笼。沈明珠在侯爷面前做得滴水不漏:"夫人身子弱,最宜静养,院外的花木都是特地选了清雅的,免得打扰夫人安神。"
说得多么体贴。可谁都知道,一个被囚在深院里的人,外面是花还是荆棘,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小姐,到了。"青黛小声提醒。
江蓠收住思绪,抬眼望去。清晖院的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依稀可见"清晖"二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嬷嬷,见有人来了,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们一眼。
"这位是……嫡小姐?"老嬷嬷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是。"江蓠屈膝行了一礼,"嬷嬷辛苦。我来给母亲请安。"
老嬷嬷打量了她几眼,侧身让开一条路:"夫人刚起了,在里头用早膳呢。小姐请进吧,别逗留太久,夫人身子弱,受不得劳累。"
江蓠应了声"是",带着青黛跨进院门。
清晖院里比秋棠院宽敞得多,屋舍也齐整,檐角挂着风铃,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可江蓠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那股说不出的沉闷——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连风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倒是有好几个,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廊下,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江蓠身上。
那是沈明珠的眼睛。这些下人里,怕是有一半都是沈明珠安插的耳目。
江蓠面不改色,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了正厅。
江珧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喝粥。
她比江蓠记忆中更瘦。宽大的藕荷色寝衣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着一件衣服在骨架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肤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灰。可她的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温温柔柔地看着门口进来的少女,像是看见了什么许久未见的光。
"蓠儿?"江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惊喜,"你……你怎么来了?"
江蓠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想喊一声"母亲",可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带着上一世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悔意和愧疚,沉甸甸地压着她。她上辈子没怎么叫过江珧"母亲",她叫的是"母亲大人"——客客气气的,疏疏远远的,像是叫一个陌生人。那时候她以为继母才是待她好的人,以为清晖院里的这个病弱妇人是被侯府遗忘的、不值得亲近的累赘。
她错了。错得离谱。
"母亲。"江蓠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女儿落水后身子好了些,想着许久没来给母亲请安了,便过来看看您。"
江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朝江蓠招了招:"来,到母亲身边坐。"
江蓠走过去,在软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离得近了,她闻见江珧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清苦的草木气息,和这间屋子里的沉闷融在一起。
江珧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瘦了。你落水的事,母亲听说了。沈氏……可曾苛待你?"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江蓠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愧色——那是被困在牢笼里的人对囚笼外的孩子无能为力的愧疚。
江蓠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母亲待女儿很好,还送来了参鸡汤给女儿补身子。"
江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是和沈明珠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深知那位继室的脾性。沈明珠的"好",从来都是带着代价的。可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江蓠的手背:"那就好。你好好养着,别……别太劳神。"
江蓠听懂了。江珧在说"别太劳神"的时候,眼底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焦急,像是想告诉她什么,又被什么堵了回去。
她垂下眼,片刻后忽然道:"母亲,女儿前两日整理旧物,在书箱里翻到了一首诗稿。写的是春江花月夜,女儿瞧着写得好,便带去诗会上念了。长公主还夸了几句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诗稿,展开给江珧看。
江珧的目光落在纸上,怔了一瞬,随即眼角微微泛红。那诗稿她认得,是她当年怀着江蓠时写下的——那时候她以为嫁进侯府是良缘,以为赵孟頫真心待她,满心欢喜地写着春江花月夜的句子,憧憬着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什么都变了。后来她才明白,那些诗里的明月和春潮,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梦。
"好……好诗。"江珧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抬手想去接那张纸,指尖却微微发颤。江蓠顺势把诗稿放进她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母亲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
江珧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江蓠划的是两个字:别。信。
江珧抬起眼,对上江蓠的目光。那少女的眼底安安静静,没有惊慌也没有怯意,只有一种稳如磐石的镇定。那是十五岁的女儿不该有的神情——不,该说,是她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神情。
江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握着那张诗稿,指尖慢慢蜷起来,将那两个字牢牢扣在掌心。
"……蓠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长大了。"
江蓠弯了弯唇角,笑得温软:"女儿总要长大的。母亲放心,女儿往后会常来看您。"
她说着站起身,朝江珧福了一礼:"母亲好生休养,女儿改日再来请安。"
江珧点了点头,目送她往外走。那瘦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跨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珧将那张诗稿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别信。女儿是在告诉她:这院子里的人,不要信。沈明珠的话不要信,那些丫鬟婆子的殷勤不要信,甚至连侯爷送来的东西都不要轻易入口。
她的女儿,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短短几日之间,变得这样……清醒?
清晖院外,江蓠沿着来路往回走。她的步伐依旧从容,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来尽了一番孝道。
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方才在清晖院里,她借着递诗稿的功夫留意了四周——至少有四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和江珧的互动。沈明珠在这座院子里安插的耳目比她想象中更多,多到江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没关系。她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第一,让母亲知道她站在她这边;第二,让她信江珧传递一个信号——侯府的水要开始搅动了,想活,就别再当个提线木偶。
往后她还会再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清晖院四周的耳目一根一根拔干净,让这座牢笼里住的人,重新走到阳光底下。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转角处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对话声。
"……听说了没有?夫人院里的账册被人动过了,侯爷昨夜叫了账房先生过去问话,一直问到三更天才散了。"
"真的假的?夫人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说中馈一切正常呗。可我姐姐在夫人院里当差,说夫人今早脸色不好得很,早饭都没怎么动……"
两个丫鬟的声音渐行渐远。江蓠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深了下去。
侯爷已经开始查账了。而这只是她埋在沈明珠心里第一根刺的效果。
接下来,她该埋第二根了。
她想到赵婉仪昨夜肯定一夜没睡好,今日应当会来秋棠院找她"叙叙姐妹情"。赵婉仪那种人,受了委屈不会憋着,她一定会找补回来。也许是在侯爷面前哭诉她这个妹妹"不念姐妹情分",也许是在下人面前说些含沙射影的话,也许——是最有可能的——她会想方设法在最近的家宴上让江蓠再出一次丑。
而家宴……就在三天后。
江蓠微微眯起眼。三天,足够她准备一份让赵婉仪终生难忘的"回礼"了。
她加快了脚步,往秋棠院的方向走去。身后清晖院的院门重新合上,将那满墙的蔷薇和月季隔绝在门内,像一座巨大的花坟。
江蓠没有回头。
可她心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已经被风带去给了江珧:
再等等,母亲。再等等,我带你出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