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68"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5519) "回府的马车晃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蓠靠坐在车壁边,闭着眼假寐。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傍晚的余晖,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青黛缩在角落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小姐……婉仪小姐的脸色,方才瞧着实在吓人。回去之后,她会不会……"
"会。"江蓠睁开眼,语气平静,"但不用怕。"
青黛咬了咬唇:"可夫人那边……"
江蓠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鬟上一世跟着她受了不少苦,最后死在浆洗房里,死时才十五岁。她记得青黛咽气之前还托人给她捎了句话:"小姐,奴婢没能好好伺候您,对不住。"
江蓠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青黛,你信不信我?"
青黛毫不犹豫地点头:"奴婢信!小姐说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那就好。"江蓠重新闭上眼,"回去之后,不管夫人叫你去问什么话,你只说小姐今日身子乏了,早早歇下了。旁的,一概不知。"
青黛用力点了点头,把这话牢牢记住。
马车很快到了侯府后门。江蓠下车时天色已经擦黑,秋棠院里已经掌了灯,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窗台上晃着,照得那间破屋子愈发冷清。
她刚换好寝衣准备歇下,院外就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蓠儿?蓠儿你睡了没有?"
是沈明珠的声音。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急切,也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江蓠朝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会意,快步走到门口应道:"夫人来了?小姐今日奔波了一天,有些乏了,正打算歇下呢。"
"母亲有事想问问你。"沈明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那层温婉的壳明显薄了些,"你且起来,母亲说完就走。"
江蓠理了理衣襟,示意青黛开门。
门打开,沈明珠站在夜色里,身后跟了两个贴身的丫鬟,手里提着的灯笼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装扮,可眉眼间的怒气已经藏不住了,嘴角微微往下压着,目光落在江蓠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蓠儿,母亲问你一句话。"沈明珠走进门来,连坐都没坐,开门见山道,"今日诗会上那首诗,你是从哪儿来的?"
江蓠垂下眼,声音温温软软的:"女儿……女儿在旧书箱里翻到的。瞧着觉得好,就记下了。"
"旧书箱?"沈明珠眯了眯眼,"哪个旧书箱?"
"就是这屋里的。"江蓠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只漆面斑驳的木箱,"女儿醒来后收拾东西,在箱底发现了那张诗稿。许是……许是从前母亲留下的?"
她说得含含糊糊,把"母亲"两个字丢出来时,她看见沈明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江珧。侯府原配正妻,江蓠的生母。那位真正的侯夫人常年卧病,住在侯府最东边的清晖院里,已经有好几年没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了。沈明珠名义上是继室,可侯府上下谁不知道,那位正牌夫人还在世一日,沈明珠就永远是个"妾扶正"的身份。
诗稿若是江珧留下的,那赵婉仪偷诗的事就更说不清了——一个庶女偷嫡母的诗稿,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沈明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抹笑意:"原来是这样。许是婉仪那孩子从前见过你母亲写诗,记在了心里,今日一时兴起便念了出来,倒叫你们姐妹闹了误会。都是一家人,别往心里去。"
江蓠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姐姐想必也是无心的。"
沈明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这话里有没有刺。可江蓠的模样实在挑不出错来——垂着眼,低着头,瘦瘦小小地站在灯影里,像是被今日的场面吓着了似的,乖顺得让人说不出重话。
"行了,"沈明珠摆了摆手,"你歇着吧。往后有什么东西,先拿来给母亲瞧瞧,别自个儿闷着。你年纪小,分不清轻重。"
"是,女儿记住了。"
门重新关上。沈明珠的脚步声远了,灯笼的光在窗外晃了几下便彻底消失。秋棠院重归寂静,只剩檐下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亮着。
江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姐?"青黛小声问,"夫人方才……是信了?"
"信了一半。"江蓠走回床边坐下,唇角微弯,"她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因为沈明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质问那首诗的事。她更想试探的是——江蓠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张残页的事,沈明珠应该已经听说了。侯父赵孟頫今日去查了中馈的账目,虽然暂时还没有大动静,但沈明珠不是傻子,她嗅到了风向的变化。今夜来秋棠院,与其说是替赵婉仪出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摸底。
而江蓠给出的回答很干净:一切都是从"旧物"里翻出来的。诗稿是,那张残页也是。
这让沈明珠拿不准了。她不知道江蓠手里还有多少"旧物",不知道那位已经半死不活的原配江珧到底在暗地里给女儿留了多少东西。这份不确定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让人难受,因为不确定的东西最难防备。
江蓠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她当然没有什么"旧物"。那一柜子旧书箱她翻过了,里面除了原身写的几首诗和一些杂记,根本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沈明珠的东西。可沈明珠不知道啊。一个被冷落了十年的正妻,到底藏了多少后手,谁说得清?
这份疑虑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沈明珠心里,越扎越深。而江蓠要做的,就是时不时往里推一推,让这根刺永远拔不出来。
"青黛,"江蓠躺下来,声音有些倦了,"明日一早,你帮我去清晖院送个信。"
青黛正在铺被褥,闻言一愣:"清晖院?"
"嗯。就说我落水后身子大好了,想去给母亲请安。"
青黛应了声是,又有些犹豫:"小姐,那位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清晖院那边也不让人随便进去的。"
"我知道。"江蓠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我才要去。"
她想起上一世的母亲江珧。那个温婉的女子在她穿越后的第二年就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前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好好亲近她。那时她忙着讨好侯父、讨好继母、讨好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唯独忘了那个真正对她心存善意的人,被囚在清晖院的病榻上默默熬着日子。
这一世,她不会让江珧再死了。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秋棠院外的海棠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江蓠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她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前世的影子——毒酒、冷雪、赵婉仪得意的笑脸、沈明珠温柔的算计。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可她在梦里不再害怕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场别人的戏。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从梦中醒来,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墙根底下。
江蓠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凝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屏息听了片刻。院外很安静,风声、虫鸣,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脚步声。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暗夜里被一双眼睛锁住了,不近不远,不凶不恶,只是一种注视。不带杀气,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穿一样。
江蓠无声地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她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天边将明未明,灰蓝色的光晕里,秋棠院外那条窄巷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墙根下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的物什,搁在墙角青砖上,像是被人从墙外随手丢进来的。
江蓠盯着那包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春日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只披了一件单衣的身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墙根弯腰拾起那个青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药材,闻着是补气养血的味儿。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纸上没头没尾地写了两行字,字迹遒劲,笔锋凌厉,像刀刻的一样:
"落水伤身,此药可固本培元。"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干干净净两行字,就这么搁在她面前。
江蓠捏着那张纸条,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好久。她认不出这笔迹,上一世也从未见过。可她心里隐隐有个感觉——丢这包药的人,就是方才那个在暗处看她的人。
他没恶意。若有恶意,这包药里该是毒。
可他为什么帮她?他认得她?还是说,他认得的是"侯府嫡女"这个身份?
江蓠将纸条和药包一起收进袖中,转身回了屋。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照亮了墙角那几丛新生的青草,也照亮了江蓠微微抿紧的唇角。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侯府内外,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而她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挖出来。
沈明珠夜访之后,侯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像一条被冻住的河面底下藏着暗涌。江蓠知道,沈明珠回去之后一定在想她——想她怎么忽然变聪明了,想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那江蓠就要让她想不明白。
次日清晨,江蓠梳洗齐整,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衫,去正院给侯爷请安。赵孟頫今日难得没有出门应酬,正坐在前厅用早膳。见江蓠来了,他抬了抬眼,没有热情,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视若无睹。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一起吃。"
桌上摆着粥、小菜、两碟点心。和秋棠院里那碗稀得见底的粥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江蓠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盛了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赵孟頫翻着手里的一册公文,偶尔瞥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摞账册从侧门走进来,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整齐地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走到案前,朝赵孟頫躬了躬身:"侯爷,这是上月外院采买的底账,已经核过了。"
赵孟頫嗯了一声,没抬头:"放那儿吧。"
那年轻男子把账册放下,转身要走。经过江蓠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她面上扫了一瞬。江蓠正在低头喝粥,她的余光却捕捉到了那一眼——不像是寻常的打量,倒像是一种确认。
那年轻男子走了。江蓠放下粥碗,抬眼对赵孟頫道:"父亲,方才那位账房先生眼生得很,是新来的?"
"嗯。姓程,城南程家书铺的二小子。"赵孟頫随口道,"他父亲从前在府里做过账房,后来回乡去了。如今这后生顶了他父亲的缺。"
程家书铺。
江蓠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又给赵孟頫续了杯茶,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起身告退。
出了正院,她沿着回廊往秋棠院走。快到转角时,青黛从旁边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那个程账房,奴婢跟了他几步。他往花园那边去了,像是故意绕了远路。"
江蓠脚步没停,只微微点了点头。
她走到花园的月洞门时,果然看见那姓程的年轻人站在一丛月季旁边,正在低头拨弄叶片,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对上江蓠的目光,他微微垂下眼,躬了躬身:"嫡小姐。"
江蓠在他面前站定。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花园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程先生有事?"江蓠问,声音温和平淡。
程账房的手指从月季叶子上收回来,他抬眼看她时目光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小姐,在下冒昧说一句——若您想查侯府里近十年的旧账,可以去城南程家书铺找家父。他存了二十年的底档,从采买到银钱往来,一样没丢。"
江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她的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程账房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可能不记得了。家父当年在侯府做账房时,有一回被人冤枉贪墨银子,是夫人……是老夫人江氏替他说了话,才免了罪责。家父记这个情记了二十年。"
老夫人江氏。他说的是江珧。那个被关在清晖院里十几年、几乎被整个侯府遗忘的女人。二十年前她做过的一桩善事,如今化成了回报,落到了她女儿手里。
江蓠的喉头微微紧了紧。她垂下眼沉默了两息,再抬起来时,眼底的温软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静的、能接住任何东西的稳重。
"程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令尊存着的那些底档,和如今府里中馈的账目有什么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程账房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经周管事手出去的银子,中馈账上记的是采买,可底档里留的是经手人的签字。那签字不只在侯府有用,在外头的票号里也能对上账。"
江蓠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周管事的签字。沈明珠千算万算,算不到有人把底档留存了二十年没销毁。
她微微颔首:"程先生,令尊的心意我领了。底档的事,能否抄一份给我?"
程账房点头:"三日之后,在下会把抄本送到秋棠院后墙。届时请小姐在墙根底下放一支玉簪为号。家父说,玉簪是老夫人当年赏他的,那支簪他一直留着,见簪如见恩人。"
江蓠说:"好。"
程账房不再多留,躬身一礼,转身从花园侧门快步离开了。江蓠站在月洞门边上,风穿过花丛吹过来,带着月季浅淡的香气。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秋棠院时,青黛迎上来,欲言又止。江蓠看了她一眼:"去把我箱笼里那支白玉簪找出来。"
青黛愣了一下:"小姐,那支簪子您平日都舍不得戴……"
"不是戴的。"江蓠在窗边坐下,望着花园方向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花影,声音很轻,"是去接一份旧情的。"
三日后夜,秋棠院后墙的墙根底下,多了一根细细的白玉簪。簪身素净无纹,只有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第二天清晨,那支簪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墙根青砖缝里压着的、一叠用油布包好的抄本。
江蓠去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打开油布看了一眼,抄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地列着近十年侯府外院采买的每一项银钱往来,和经手人签字。
她合上抄本,将它贴身收好,转身走回了秋棠院。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涌进来,把整座侯府的轮廓从夜色里剥离出来。江蓠站在那层薄薄的晨曦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张网,正在一点一点收拢。而收网的每一根线,都在她手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