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6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149) "春日晴好,长公主府的牡丹开得正好。
江蓠到得不算早,她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抄手游廊时,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远远能听见笑声和说话声,夹在花香里随风送来,热闹得很。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裙,外罩月白披帛,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银簪。算不得出挑,放在满园穿戴华贵的闺秀当中,甚至有些寒素。但她面容沉静,步履从容,倒是衬得那份素淡里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清冽。
引路的侍女将她领到花园东侧的凉亭附近便退下了。江蓠站定脚步,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赵婉仪的身影。
赵婉仪今日做了一番精心打扮,穿的是桃红色的对襟褙子,头上簪了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在一众闺秀中格外显眼。她正围在长公主身边说说笑笑,嗓音软甜,不时掩唇轻笑,引来周围几位命妇频频点头。
"……说来也巧,前几日妹妹病着,我还在佛前替她求了盏平安灯。今儿个见妹妹能出门了,我这心里才踏实了。"赵婉仪正说着,余光瞥见了走来的江蓠,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快步迎了上来,"妹妹!你来啦?方才我还想着让人去问问你身子如何了呢。"
江蓠微微屈膝:"多谢姐姐记挂。我已经大好了,出来走走也好散散心。"
赵婉仪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力道却暗中用了些,像是要把她往人群的边缘带。"妹妹身子弱,别站在风口里。来,姐姐带你去那边坐……"
"婉仪姐姐!"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插进来,"这就是你家那位嫡妹?长得可真秀气。"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笑盈盈地打量着江蓠。旁边另几个闺秀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目光在江蓠身上转来转去。
赵婉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热络起来:"是啊,这就是我家妹妹江蓠。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极少出门,你们兴许没见过。"
"江?"鹅黄裙子的姑娘眨了眨眼,"你妹妹怎么不随你们姓赵?"
这话问得不算失礼,在座众人都知道有些人家会让孩子随母姓,只是少见罢了。但赵婉仪显然不喜欢别人过多关注江蓠的姓氏和身份,她正要开口把话岔开,江蓠已经温声道:"随家母的姓。母亲娘家姓江,父亲怜惜母亲体弱,便让我随了母姓以慰亲心。"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几句"父亲怜惜""以慰亲心"说得光明正大,反倒显得赵婉仪方才的遮掩有些多余了。
鹅黄裙子的姑娘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你母亲想必是个有福气的,侯爷待她这般好。"
赵婉仪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又扬了起来:"是呢。父亲对母亲最是敬重了。"她嘴上应着,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江蓠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妹妹,咱们去那边坐,别在这儿挡着道。"
江蓠由她拉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知道赵婉仪为什么急着把她往角落里带。因为赵婉仪偷走那诗稿之后,最怕的就是江蓠在公开场合提起任何与诗有关的事。只要把江蓠摁在角落里当个透明人,等到才艺环节赵婉仪一鸣惊人,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没过多久,长公主便笑着招呼众人入席。园中摆了十几张案几,各府闺秀按位次落座。江蓠被安排在末席靠边的位置,赵婉仪则挨着长公主的近旁坐。
江蓠也不争,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席间先是赏花,又听了几支曲子,气氛渐渐松快起来。长公主是个风雅之人,见众人兴致高了,便抚掌笑道:"今日春光正好,花也开得盛,不如咱们以春为题,各赋一首如何?也不必拘什么格律,兴之所至便好。"
这话一出,在座闺秀们纷纷应和。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琢磨词句,也有那灵秀的提笔就写。
赵婉仪坐在长公主身边,矜持地笑了笑,并不急着动笔。她今日是有备而来,那首《春江花月夜》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展示。
果然,长公主先让几位才名在外的闺秀作了诗,品评了一番,目光便落到了赵婉仪身上:"婉仪丫头,你素日里最有才情,今日怎的这般安静?来,让本宫瞧瞧你写了什么。"
赵婉仪起身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长公主见笑了,臣女献丑。"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吟诵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她念得声情并茂,字字珠玑。满座寂静,落针可闻。长公主的眉头先是微微一动,随即渐渐舒展,眼中浮起赞赏之色。
赵婉仪一边念,一边暗暗得意。她知道这首诗有多好,好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怎么把功劳归于"偶得灵感",怎么在众人面前谦虚一番。
可她没注意到,坐在末席角落里的江蓠,正在低头喝茶。那茶盏端得很稳,只有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
一下。
两下。
三下。
赵婉仪念到第三联的时候,长公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等等。"长公主抬手打断了赵婉仪的吟诵,眉头微微蹙起,"婉仪丫头,你这诗……"
赵婉仪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镇定:"长公主有何指教?"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江家的嫡丫头,你方才是不是也写了一句差不多的?"
所有人的目光倏地转向末席。
江蓠放下茶盏,抬起眼来,像是有些茫然似的:"长公主是说……方才臣女写在纸上的那句?"
她伸手从案几上取过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几行字。坐在旁边的闺秀探头一看,忍不住低低吸了口冷气。
那纸上写的,正是赵婉仪方才吟诵的那首诗的前几句。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长公主接过宣纸看了两眼,又看了赵婉仪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婉仪丫头,你这诗……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婉仪的脸唰地白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诗分明是从江蓠枕下偷来的,她确信这小贱人从来没在人前亮过。她怎么也会写?她怎么偏偏今日也写了?
"臣女……"赵婉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臣女是……是偶得灵感……"
"偶得灵感?"长公主的目光在她和江蓠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声音不咸不淡的,"那倒是巧了,你们姐妹二人竟能偶得一模一样的句子。一字不差,连用典都相同。"
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赵婉仪和江蓠,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婉仪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她下意识地看向江蓠,眼神里带着威胁和乞求交织的复杂神色——妹妹,你快说话,你快说这是你抄我的,快替我解围!
江蓠像是被她那目光吓到了似的,往后缩了缩,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姐姐……姐姐说这是她偶得的,想必便是偶得的吧。许是……许是臣女从前在什么地方读过类似的句子,记混了也未可知。臣女愚钝,怎敢与姐姐争这个。"
这话听着是退让,可在场哪个人听不出来?她说的是"从前读过类似的句子",是在委婉地表示自己见过这首诗,而赵婉仪"偶得"了同样的诗,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两人同时"偶得",要么有人抄了别人的。
而且江蓠最后那句"臣女愚钝"——她若真的愚钝,能写出这等才情的诗句来?
长公主深深看了江蓠一眼,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赵婉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笑了一声:"罢了,许是姐妹同心,心有灵犀。今日的诗会就到这儿吧,本宫有些乏了,你们自便。"
她起身走了。剩下的闺秀们面面相觑,看向赵婉仪的目光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推崇,只剩下一片微妙的好奇和审视。
赵婉仪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把那上好的绸缎掐出洞来。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江蓠。
江蓠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一口喝尽。她的侧脸在春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白皙,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一柄安静的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她什么都没说。可赵婉仪总觉得,那个安静的、瘦弱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妹妹,此时此刻正在心里笑。
笑得多得意。
赵婉仪的牙咬得咯咯响,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那张清淡的面皮。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死死压住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妹妹今日倒是好雅兴。"
江蓠放下茶盏,这才慢慢抬起眼来。她对上赵婉仪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声音温软:"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随便写写,怎能与姐姐的偶得灵感相比。"
她把"偶得灵感"四个字咬得极轻,却极准。
赵婉仪的指甲终于掐断了袖口一根丝线。
江蓠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赵婉仪乖巧地福了一礼:"姐姐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府歇息。妹妹瞧着姐姐的脸色……不太好呢。"
她说完,便转身朝园外走去。青黛小跑着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花园门口时,江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暖暖地落在她脸上,春风拂过,将方才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和低低私语都吹散了。
她垂下眼,脚步轻快。
今日这一局,赵婉仪的"才女"名头算是碎了一半。往后只要再敲打几回,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就会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偷窃成性、虚伪虚荣的骨头来。
但还不够。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还在后头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7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