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49"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992) "十两银子摆在院中,认尸期限只剩一个时辰。

接下银子,江守碑便能用最好的药;拒绝,今晚碑铺很可能多两具尸体。

赵大年扣住行贿的横肉男人,高长明却迟迟没下令押走。

“西沟库房的银锭,只能证明银子从矿上出来。”他压低声音,“真把人押进巡检司,明早上面一句‘银锭失窃’,我们都得替他赔十两。”

“那就不押。”江停岳把男人手印按在证纸上,“人放走,银子留下。”

横肉男人愣住:“你敢吞?”

“不是吞,是封存。高巡检收银、赵叔见证,你按印。明日谁说失窃,便来验手印。”

他当众称重、拓印、封匣,又让围观者数出十名作证人。高长明骑虎难下,只得写下收据,把木匣接进自己手里。

十两银子的祸,从江家院里转到了巡检司公账上。

横肉男人盯着江停岳:“你会后悔。”

“排队。想让我后悔的人不少。”

人被放出门时,认尸期限还剩三刻半。

高长明急道:“你真准备守一夜?”

江守碑终于从屋内走出来。他换上收殓时才穿的黑围裙,将七样东西依次摆上石案:净水、白布、竹签、麻绳、灯、盐、账簿。

“江家收死人,有七条规矩。”

老人声音不大,院外却无人敢插话。

“一,不抢死人的钱;二,不替活人改死人的话;三,不认不该认的亲;四,不毁不能再生的证;五,不把猜测写成事实;六,不让无名者无处可寻;七——”

他咳了两声,才继续:“活人进门,也得活着出去。”

第七条,是说给全院的人听的。

江守碑又把账簿翻到空白页,让院中每个人写下姓名和守的位置。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离开时再按一次。

“既防外贼,也防内应。”老人说。

高长明面色难看,却第一个署名。两名差役随后照做,赵大年还把自己的刀号写上。至于江家,江守碑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尸在,人活,记录全,方算守成。”

这套法子不威风,却把所有人的行踪钉死。想趁乱动手的人,必须先解释自己为何离岗。

赵大年增派两名差役守前门,后墙系上铜铃;孙大夫送来两桶水;崔婶把鸡笼挪到巷口,谁想翻墙都会惊鸡。没人收钱,却都记得江停岳前两日替谁守过账。

认尸期限剩两刻。

一个披斗篷的人来到门外,不认尸,只要买那双鞋,开价一两。江停岳让他先说右鞋补丁有几层,那人答不上,转身便走。

剩一刻多。

街尾有人高喊粮铺起火。围观者本能要跑,江停岳却闻不到烟。他让赵大年登梯远望,粮铺好端端的,喊话人已钻入巷中。

剩不到一刻。

后院水缸里浮起一层油。

有人从墙外扔进浸油的棉团,正落在停尸棚顶。差役扑过去时,前门同时撞进一辆失控板车,车上草料已经点燃。

火舌轰然窜起。

院外尖叫四散,高长明拔刀去堵车,赵大年提水冲向草料。混乱中,一道黑影从屋脊落下,直扑停尸床。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只油囊。

只要泼中尸体,一把火便能毁掉所有痕迹。

江停岳早把净水换成了洗尸用的湿白布。他扯绳一拉,棚顶整幅湿布坠下,将黑影连人带油囊罩住。黑影挣开白布,一脚踹来,江停岳用石案挡住,整个人仍被撞退三步。

他确实不会打。

第二脚若落下,他的肋骨至少断两根。

可黑影脚底刚踩实,便听一阵噼啪乱响。石案前撒着一把雕碑用的圆豆,鞋底打滑,黑影重重仰倒。

江停岳抄起铁凿,不刺人,只猛敲地砖。

砖下早埋了一只空陶罐。巨响贴地炸开,惊得黑影本能护耳。江停岳趁机用浸水麻绳套住他双腕,绕石柱打结。

黑影双臂皮肤泛起铁灰,绳索摩擦上去,竟像勒在老牛皮上。那不是蛮力,是炼形第一关的炼皮已经入门。

真让他站稳,院中无人能正面拦住。

可江停岳从没打算和武徒正面较力。麻绳另一头绕过石柱,下面还坠着装满洗尸水的木桶;黑影越挣,木桶越沉,绳结便收得越紧。

江守碑忽然将一把盐撒进他眼睛。

“第七条,”老人咳着说,“我家的人也算活人。”

赵大年终于赶回,一棍将黑影压住。前门火也被扑灭,板车上没有车夫,车轮用石头卡住,显然是从坡上故意放下来的。

这一场声东击西,只为烧一具无名尸。

黑影嘴里藏了毒。江停岳先卸下他的下巴,从舌底抠出蜡丸,仍没能问出姓名。此人左手掌有一块白色烧疤,衣服带着烧焦头发的气味。

与陈小禾描述的矿场人不同。

出十两买尸的是一拨人;不惜冲院焚尸的,可能是另一拨。

黑影衣襟里还掉出半张旧焚票,纸已发脆,只能辨出一个“烬”字,日期却是十六年前。票背用血画了四个相对的门形,和江守碑账簿里的记号几乎一样。

江停岳拿给老人看。江守碑只看一眼便将手缩回,像被纸烫到。

“你认识?”

“旧东西。”

“十六年前什么旧东西?”

老人不答,只把焚票也封起来:“先顾眼前。你现在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牵着走。”

这是拒绝,也是第一次承认:江家的旧账与这具尸体有关。

鸡鸣第一声响起。

三日认领期,正式结束。

按官府规矩,无人认领的尸体必须在午前下葬。高长明把早已写好的“陆六”木牌拍上桌:“鞋、职业、六趾都对得上。先用这个名字埋,案子以后再查。”

“牙齿对不上,鞋也不是尸体原穿。”江停岳说。

“写无名,矿场会来闹;写陆六,至少有个交代。”

江守碑拿出一块没有刻字的白石,放在尸体脚边。

“用空碑。”

围观者哗然。白石镇最忌无字碑,据说不写姓名,死者便找不到黄泉路。

高长明冷笑:“守了一辈子碑,最后连名字都不敢刻?”

老人沉默片刻,竟看向江停岳:“你刻,还是不刻?”

这个问题比昨夜的火更凶。

刻“陆六”,可能替凶手完成最后一步;刻“无名”,等于承认江家查不出人;刻空碑,则会让全镇骂他们坏规矩。

江停岳拿起刻刀,却没有落下。

江守碑忽然说:“你亲爹当年也被人逼着刻过一个假名字。”

院中空气像被冻住。

十七年来,没人敢在江停岳面前提那个人。

江问渠。

白石镇人人唾骂的叛徒,传说他为钱改过阵亡名册,害得三十七名守军无碑无坟,最后携银潜逃。

江停岳一直以为,江守碑不提,是因为羞耻。

“他刻了吗?”

老人盯着空碑,眼底第一次露出惧意。

“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名字下面埋的不是那个人。”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一名县衙差役翻身落地,递来加急公文:午时前必须将无名尸以“陆六”之名下葬,随葬物一律焚毁。

公文日期是三日前。

县衙差役解释是书吏误写。江停岳当场取水轻擦,日期墨迹纹丝不动,正文“陆六”二字却晕开一圈。

“日期先写,姓名后填。”他说,“这不是写错,是一张提前备好的死令。无论河滩出现谁,最后都要叫陆六。”

差役伸手想夺,赵大年横刀挡住。高长明这一次也没有让路。

十两银子能让人犹豫,一张提前三日的公文,却可能让所有经手人成为替罪羊。怕死的人终于站到了证据这一边。

也就是说,在尸体被人发现以前,县里已经替他选好了名字和坟。

江停岳握紧刻刀。

刀尖悬在空碑上,只差一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6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