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48"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485) "无名尸抬进义房后的第二日,认领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来了三拨认亲的人。
第一拨是个哭得几乎断气的老妇。
“我儿陆六啊——”
她扑向木案,江停岳横过一根量尸尺,把人拦在三步外。
“你儿多大?”
“三、三十一。”
“缺哪颗牙?”
老妇愣住:“右边门牙。”
江停岳掀开尸体嘴唇。牙齿一颗不少,左侧臼齿倒有一颗银补。
“你儿小时候断过哪只手?”
“左手。”
尸体左臂没有接骨痕。江停岳再问籍贯、口音、平日用哪只手吃饭,老妇一连改了三次答案。她哭得响,眼泪却到此时才挤出两滴,孝布下面还露着一截崭新的红袖。
老妇转身便跑,被赵大年堵在门口。她交代,是街口一个灰衣人给了二十文,让她把尸体认作赤骨矿脚夫陆六,认成以后还有八十文。
第二拨是个醉汉,自称陆六结义兄弟,说陆六肩上有狼头刺青。
尸体肩膀干净,醉汉当场改口:“兴许刺在另一边。”
两边都没有。
醉汉见势不对,拔腿便跑,怀里滚出两枚新铸铜钱。钱串的蓝线与老妇腰间露出的那根一模一样。两个人不是碰巧认错,是由同一人临时找来,一前一后试探义房查到了多少。
赵大年气得抡起刀鞘:“你们把县衙当戏台?”
江停岳却没笑。
尸体发现才一夜,名字已经有人准备好。对方不是想领尸,是想让一个名字尽快盖住这张脸。
“净水。”江守碑说。
两盆温水泼下去,尸身上的河泥渐渐退净。
男子约三十岁,掌心有厚茧,虎口却没有握刀留下的裂纹。后背大片紫黑,肩胛、腰窝和脚跟的尸斑颜色最深,边界已经固定。
江停岳按了按,紫黑没有消退。
“他死后一直仰躺在干燥平面上,至少一天。”
赵大年皱眉:“可人是在河边捞到的。”
“不是捞到,是摆到。”
江停岳拨开死者头发。发梢沾着泥,发根却干净,耳道内也没有细沙。若在河中挣扎或浸泡,水不可能只湿外面。
他最后才解开草席下的绳结。
众人同时屏住呼吸。
尸体左脚有六根脚趾。
赵大年看向门外被扣住的老妇:“她连这个都没说。”
“因为雇她的人只告诉了名字。”
话音刚落,第三拨人到了门外。
来人穿灰布长衫,袖口熏着沉香,自称西街义庄掌柜。他没有哭,也没有跨过门槛,只让随从递进一张盖着里正印的认领文书。
“陆六是我庄里的远亲,三十一岁,左脚六趾。人既验明,我今日便带走焚化。”
义房里忽然静了。
江停岳看着他:“你刚才说,左脚六趾?”
“不错。”
“尸体的脚直到半刻前才拆开。赵捕头的验单还没送出去,你从哪里知道?”
灰衣掌柜眼皮轻轻一跳。
江停岳又问:“你既是远亲,应当知道他做什么营生。”
“赤骨矿脚夫。”
“错了。”
他抬起尸体右手。掌茧集中在食指、中指和小指根部,指缝里还有常年洗不净的黑墨。脚夫肩头该有扛石磨痕,这具尸体却没有。
“这是常年拨算盘、翻账册的手。鞋也是别人的。”
江停岳割开鞋垫,倒出一撮灰白粉末,其中混着赤红晶砂。鞋面尺码合适,右边后跟却磨得极偏;死者两膝平齐,走路没有外撇。更怪的是,鞋底沾满河泥,脚踝以上却干净得像刚擦过。
“有人给他换了鞋,再把鞋底按进泥里。”
灰衣掌柜伸手来夺文书:“既然认错,我便告辞。”
赵大年横刀压住文书。灰衣掌柜立刻退后一步,双脚仍在义房门外。
掌柜身后两名壮汉忽然撞翻水盆。一个抢尸,一个直奔登记桌,配合得远比认亲更熟练。
江停岳早把证物移进石槽。壮汉一把抓空,脚下却踩中他刚泼开的皂角水,仰面摔在木案旁。另一人刚扛起尸体,江守碑的刻碑锤便砸在门框上。
轰的一声,悬在门上的半块废碑落下,正堵住出口。
赵大年带人将两名壮汉按住。灰衣掌柜隔着半块废碑,安然站在街上。显然他早知道门上有机关,故意让随从进来试。
“三拨假亲属,”江停岳道,“第一拨试探官差,第二拨确认尸体特征,第三拨带文书抢尸。你们很急。”
灰衣掌柜死死盯着他:“一具烂尸而已,你非要替他出头?”
“官府给了一百二十文。”
“你要多少钱,我可以买你闭嘴。”
“那是另一笔账。你可以让真正出钱的人亲自来谈。”
灰衣掌柜没有再闯。他把两名随从也丢在义房,只留下一句话:“三日认领期一过,官府照样要埋。你能拦住今天,拦不住规矩。”
高长明听见“规矩”二字,脸色更沉。无主尸只能停三日,逾期不葬,遇上疫病,巡检司上下都要问责。对方显然摸透了白石镇每一条办事期限。
“先记疑似陆六。”高长明道,“至少有鞋、六趾和矿场三项相合。”
“三项都可能是别人故意放给我们的。”
“那你给我一个别的名字。”
江停岳答不出来。
江停岳拿来一块未刻字的临时名牌。白石镇的无主尸都要挂空牌,待三日无人认领,才以发现年月下葬。
他准备写下“疑似陆六”四字。
第一笔尚未落下,死者僵硬的左手忽然从木案边滑落,指尖正好敲在石牌上。
嗒。
义房外的风像在这一刻停了。门槛外,灰衣掌柜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
刻刀刚碰到石面,指尖忽然像被冰针扎穿。
义房里的声音一下远了。所有颜色迅速褪成灰白,只有石牌内部浮起的刻痕呈暗金色,像一行被人凿掉后仍不肯消失的字。
水珠悬在木案边缘,灯火被拉成一条惨白细线。江停岳看见名牌深处浮出六道乌黑刻痕,明明没有字,却像有一个人被关在石头后面,用尽最后力气开口。
不是耳朵听见的。
那句话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陆六——不是我。”
刻刀当啷落地。
江停岳猛地扶住木案,掌心寒气一路钻到心口。再低头时,空牌依旧雪白,只有他的食指多了一道针尖般的黑纹。
他不信邪,再次把手按上去。
石牌冰冷、安静,再没有第二句话。刚才那道声音似乎耗尽了某种东西,只在他指上留下一个无法擦去的小点。
江守碑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
老人脸上第一次没有半点刻薄。
“你听见什么了?”
“一句话。”
“几句?”
“一句。”
江守碑的手抓得更紧:“记住。一件东西只问一次,它给的是缺口,不是答案。若把听见的话当成真相,你会比刻假名的人死得更快。”
江停岳心头一震。老人不是猜测,他知道这种异变。
门外传来车轮启动的声音。灰衣掌柜没有带走两名随从,只留下一个空木匣。匣内压着一张写有“陆六”的红纸,像是提前替尸体准备好的棺材。
江停岳抬头看向木案上的尸体。
死者左脚六趾,穿着陆六的鞋,所有人都急着让他变成陆六。
可死人亲口告诉他——
这个名字,不属于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6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