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4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788) "天刚亮,崔婶便提着菜刀冲进碑铺。
“江停岳,把我家的鸡交出来!”
江停岳正给河滩男尸登记,闻言头也没抬:“我昨夜在义房守尸,有捕头作证。你若觉得尸体会偷鸡,可以进去问他。”
崔婶一刀拍在柜台上:“少装!六只,一只没剩。脚印一路进了你们那座空坟!”
半条街的人都跟在她身后。
昨夜空碑下传来三声回敲,消息已经传遍白石镇。现在又有鸡在坟前失踪,胆大的来看热闹,胆小的站得更远,嘴里却已经把“坟里养尸”说得有鼻子有眼。
崔婶家后院还留着一地鸡毛。
江停岳先去看了一遍。鸡毛散得吓人,却没有血,最远一根黏在墙外,根部完好,不像被黄鼠狼咬落,倒像有人一路拔着撒出去。鸡窝门闩也没有撬痕,是从里面被细线勾开的。
“不是鬼,也不是野兽。”他说,“是个知道你家门闩怎么开的活人。”
崔婶脸色更难看。她平日嘴厉害,丈夫早亡,最怕的不是少几只鸡,而是有人已经摸清了她家的门。
江守碑咳了一夜,坐在门槛上磨刻刀:“偷鸡找捕快,掘坟找县衙。碑铺只管死人名字。”
“那空坟连个名字都没有!”
“所以我们更不管。”
江停岳合上尸格,拎起一袋石灰:“我管。六只鸡值九十文,查清以前,谁也别往坟上泼黑狗血。”
崔婶狐疑地看着他:“你先赔?”
“我先记账。”
空坟前果然有一串小脚印。
脚长不过五寸,从崔婶家后院穿过两条巷子,一直走到空碑后面。昨夜落过雨,泥地湿软,每个脚趾都清清楚楚。脚印在坟包前戛然而止,既没有回头,也没有绕开的痕迹。
有人颤声道:“是个孩子鬼。”
江停岳蹲下,摸了摸印底。
“鬼怕烫吗?”
“什么?”
“左脚第三根脚趾没有完全落地,印边还起了一个水泡。这孩子昨晚踩过热炭。”
他又在最近的脚印旁撒了一层白灰。风掠过去,灰粉落进泥面几个极浅的小孔。
江停岳顺着小孔往前找,最后停在空碑左侧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砖前。他用凿柄一敲,里面传来空响。
“脚印不是在这里消失。”他抬头道,“人从这里下去了。”
众人退得比来时更快。
江停岳撬开青砖,一股混着鸡粪和焦土味的热气扑出来。砖下不是墓室,而是一条只容孩童爬行的旧烟道。烟道边缘拴着细麻绳,绳上每隔一步打一个结。有人进出时抓着绳索,双脚只在地上留下单向印迹。
里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哭。
“别点火……”
江停岳把腰间钱袋塞给赵大年:“我若一炷香没出来,找泥瓦匠,不要找和尚。”
“你不会武功,逞什么能?”
“会武功的人肩太宽。”
他咬着油灯爬进烟道。
烟道只比他的肩宽两指,砖顶不断落灰。爬到第一个转角,身后的微光便被弯道吞没,只剩油灯照出面前一小圈黄墙。墙上每隔半丈都有一道黑色擦痕,像有什么包着草席的重物长期从这里拖过。
前方忽然“咯噔”一响。
不是孩子哭,是铁轮滚过缺口时的撞击。
声音从更深处传来,一下、一下,正在远去。有人知道烟道暴露,正把另一头的东西撤走。
江停岳没有追。他听见碎砖后的孩子喘气越来越弱。死人和线索都能等,卡在塌墙后的活人不能。
烟道拐过两道弯,前方被碎砖压塌了一半。四只母鸡缩在角落,两只已经被压死。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卡在砖堆后,怀里还抱着半包退热草,左脚烫起了泡。
“陈小禾?”江停岳认出了她。
女孩的父亲死在去年那场矿难里,母亲病了半个月。
“我不是想偷……”陈小禾哭得直抽气,“药铺不肯赊药。一个蒙脸叔叔说,只要我从洞里爬过去,把这袋东西拖到河边,就给我三十文。我看见鸡,想先拿两只……它们都跟进来了。”
“袋子里是什么?”
“像个人,特别沉。他们后来又拖走了。”
碎砖上方突然裂开一道缝。细沙像水一样漏下,紧接着半块青砖砸在陈小禾腿边。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抽走了支撑烟道的旧木楔。
江停岳把短凿横进两块承重砖之间,暂时托住下沉的木梁。凿柄正在一点点弯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江停岳脸色微变。
他搬开碎砖,把孩子推向来路,自己继续往深处挪了两丈。地上有两道新鲜拖痕,宽度正好能容下一张裹尸草席。白灰中还压着一道铁轮印,轮缘缺了指甲大的一块,每转一圈,痕迹便断一次。
昨夜何家下葬时,他在墓坑里闻到的正是这种白灰和腐木味。
烟道另一端却被人从外面封死。江停岳以短凿刮下一点土,里面混着细碎赤红砂粒。
赤骨砂。
只有赤骨矿旧料场附近才有。
封墙上还留着一个新鲜掌印。五指都戴着护指,唯独小指位置沾了黑墨。江停岳用纸贴上去,隔纸轻扫炭粉,把掌印完整拓了下来。
运尸的人里,有一个常年写字或拨算盘的人。
短凿发出一声脆响。
“往外爬!”
“鸡怎么办?”
“活的抱一只。你只能救你抱得动的。”
陈小禾抱紧一只母鸡往前钻,江停岳抓住她的脚踝推过窄口,自己最后抽出短凿。砖顶在身后轰然塌落,灰浪追着两人涌向出口。
洞外众人只见空坟下突然喷出一团白尘,一只母鸡扑棱着先飞出来,女孩和江停岳紧跟着滚在后面。
围观者下意识要喊“诈尸”,崔婶已经冲上去抱住那只鸡:“是我家的芦花!”
他带着陈小禾爬出来时,崔婶的菜刀还没放下。
“两只鸡死了,四只活着。药草三十八文,砸坏鸡窝十五文。”江停岳当众拨起随身小算盘,“陈家前年订过一块寿碑,交了四十文定钱,老人未亡,碑没刻,账上一直欠陈家四十文。先退出来付药。”
崔婶瞪眼:“我的鸡呢?”
“死鸡按二十文,鸡窝十五文,共五十五。陈小禾到你家做八日活,每日七文,供一顿饭,抵五十六文。”
“他这么小,能做什么?”
“喂鸡。至少他知道鸡会往哪里跑。”
人群里哄地笑了。
崔婶看看男孩满脸的灰,又看看他怀里的退热草,骂了一句晦气,夺过四只活鸡:“八天,少一天我就去你碑铺搬石头。”
“记账,少不了。”
陈小禾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手心攥得全是汗:“我先还一文。不是偷鸡钱,是药钱。”
江停岳没有收:“你给崔婶做满八日,再来结。账没算清以前,谁也不欠谁人情。”
崔婶嘴里骂着小崽子,转身却把两只死鸡也拎回去:“死都死了,晚上炖一锅。做工的有一碗,省得饿死在我家,还要我赔棺材。”
陈小禾红着眼,用力点头。
陈小禾被送回家后,赵大年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蹲在烟道口,看着江停岳拓下的缺口轮印:“有人用孩子探路,再用小车运尸。那河滩死人,是从这里送过去的?”
“不止。”
江停岳把空碑后的荒草拨开。泥里还有一条极浅的车辙,从旧窑绕过何家墓地,向北延伸。
北面只有一条废路。
赤骨矿运旧料的路。
车辙里掉着一根染血的麻绳,绳结和河滩草席上的一模一样。
江停岳抬头时,远处矿楼的铜铃正好响了六下。
可赤骨矿的早铃,向来只响五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6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