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346" ["articleid"]=> string(7) "73329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620) "何老太爷下葬时,棺材里响了十二声。

第十三声,却是从墓坑下面传来的。

咚。

声音隔着三尺黄土,闷得像有人在地下叩门。

秋雨一下小了。

八名抬棺人死死拽住麻绳,黑棺悬在坑口,离土只剩半尺。哭丧声停了,送葬队里有人丢下白幡便跑。

“老太爷不肯入土……”

“胡说!”何家卢账房厉声道,“落棺!”

抬棺人却没人敢动。

第一声响起时,他们还能说是棺木受潮;可前十二声一声接一声,恰好对应赤骨矿死去的十二名矿工。现在,地底又补了第十三声。

江停岳站在墓碑旁,没有看棺材,先看了一眼墓坑。

坑壁平整,底下没有裂缝。那一声很深,不像土块掉落。

“你是刻碑的,过去看看。”卢账房命令。

“看可以。”江停岳伸手,“凶葬加钱,五十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谈钱?”

“正因为可能会死,才该先谈。”

他十八岁,没有内息,不会武功,更不觉得自己的命比五十文便宜。

卢账房把一串钱砸进泥里:“若看不出东西,打断你的腿。”

江停岳数出五十文,收好,这才走向黑棺。

十二名矿工的遗属跪在雨里。最前面的老妇抱着一件破矿衣,死死盯住尚未立起的墓碑。

碑侧刻着何老太爷的临终遗言:赤骨矿三次塌井,十二名死者所欠工钱,尽数偿还遗属。

老人三日前刚断气,何家下葬时便要删掉这行字。

江停岳把耳朵贴近棺壁。

棺内没有呼吸,也没有抓挠。尸体已停三日,当然不可能活过来。可棺材每往下沉一寸,底部便传来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他绕到棺尾,忽然问:“老太爷入殓时,谁碰过棺底?”

一个老木匠脸色变了。

卢账房立刻喝道:“拿下!”

江停岳先一步挡在木匠前面:“急什么?他若想害人,不会把东西藏在一抬棺就响的地方。”

他用短凿挑开棺底外侧一根薄木条。

叮、叮、叮……

十二枚黄铜腰牌接连落进木盘。

每一枚都刻着矿工姓名、下井日期和欠薪数目,背面还有何老太爷的私印。刚才棺材倾斜,腰牌在暗槽中滑动,才敲出了十二声。

老木匠跪进泥里:“老太爷断气前交给我的。他说若何家认账,就让这些牌陪他入土;若何家不认,棺材自会替十二个冤死鬼开口。”

雨地里死一般安静。

那不是闹鬼。

是一个死人怕活人赖账,给自己留下了十二个证人。

老妇抱着矿衣,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家老二,欠四百七十文。”

她手中那枚腰牌上,正是四百七十文。

其余遗属扑向木盘,各自认出了亲人的名字。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将腰牌死死塞进怀里,像终于从矿坑里抢回一块骨头。

卢账房的脸彻底沉了。

“假牌。”他说,“全砸了。”

何家护院陈莽踏前一步。此人双臂泛着铁红,指节比常人粗大一圈。一掌按下,盛腰牌的木盘当场裂开。

炼形第一关,炼皮入门。

赤骨粉淬过的皮肉,寻常棍棒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十二户遗属刚拿回腰牌,转眼便被逼到墓坑边。

江停岳却把一张纸展开,迎向雨光。

“何老太爷订碑那日,我拓过全部腰牌。姓名、欠薪、私印都在。原样三份,一份在碑铺,一份交给了镇口说书先生。”

卢账房盯着第三份:“还有一份呢?”

“刚送去了县衙。”

这是假的。

第三份其实藏在江守碑的药柜底下。可卢账房不敢赌,因为何家最怕的不是十二个穷苦遗属,而是矿难欠薪和瞒报一起进县衙。

江停岳把笔递过去:“你可以砸。砸一枚,便在拓样旁署一次名。以后谁来讨账,我让他先找你。”

陈莽抓向他的肩膀。

江停岳早就站到了黑棺前。

他没有躲,只在那只铁红手掌逼近时侧了半步。

砰!

陈莽一掌拍在棺头。

何家族人齐齐变色。棺木未落土先挨重掌,按白石镇的说法,是打断祖宗的黄泉路。

“陈莽!”卢账房比谁都先怒,“滚回来!”

武徒拳头再硬,也不敢当众再打何家的死人。

江停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语气仍很客气:“损棺十二文,辱骂十文,方才说好的凶葬钱五十文。共七十二文,请结账。”

人群里先响起一声笑,随后再也压不住。

十二户遗属守住了腰牌,碑上的遗言也没被凿掉。

悬棺重新落下。

就在棺底碰到黄土的刹那——

咚。

第十三声又响了。

不是棺内的铜牌。

十二枚腰牌全在遗属手中,棺材也已经不动。声音确实来自墓坑更深处。

笑声骤然消失。

江停岳蹲下,将手掌贴在湿土上。地底有一缕极细的风,冷中带着白灰和腐木气味。

卢账房催促抬棺人填土:“老窑地底都是空洞,有回声不奇怪。埋!”

“回声得先有声音。”江停岳抬头,“刚才谁敲了第一下?”

无人回答。

卢账房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护院推土,转眼盖过棺顶。那一声来自何处,连同墓坑一起被埋了下去。

回镇路上,江停岳一直在数钱。

数到第三遍,手指才不再抖。

他不是什么临危不惧。陈莽那一掌若偏两寸,今日下葬的或许就有他。

可十二枚腰牌上有十二个名字。

江守碑教过他:碑上少一个名字,人便会再死一次。

铺里还有一块童碑等人来取。小女孩叫许小荷,只活了六岁。父母少带四文,问能不能先把姓刻浅,日后有钱再补。

“名字不赊一半。”江停岳把碑递过去,“四文记账。”

女人抱着小碑哭了。

江守碑等人走远才哼道:“何家的钱敢收,四文怎么不肯免?”

“免了是施舍。欠着,他们还是客人。”

老人还想骂,忽然弯腰猛咳。帕子从嘴边拿开得很快,江停岳仍看见了一点血。

一帖护肺药,八十七文。

他低头拨算盘,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捕头赵大年撞进碑铺:“河滩发现一具男尸。没人认,官府出一百二十文,先付五十。接不接?”

“先立收据。”

“人都死了,还能赖你的账?”

“死人不会,活人会。”

天黑前,江停岳跟他赶到河滩。

无名男尸裹在草席里,离河水足有三丈。河滩全是黑泥,草席底下却粘着一层与何家墓坑相同的灰白土。

旁边立着一块空碑。

碑后是一座无人知道来历的旧坟。

坟前留着一串赤脚印,从旧坟一直走到尸体旁。只有出来的印,没有走进坟地的印,也没有离开的印。

赵大年提灯照着尸体:“难道他从坟里爬出来,走到这里才死?”

江停岳只掀开草席一角,看向露在外面的两只脚后跟。

后跟干净,没有半点黑泥。若真赤脚走过三丈河滩,不可能只脏脚掌、不脏脚侧和脚跟。

地上的脚印不是他留下的。

可那串脚印的左脚,有六根脚趾。

尸体前脚掌仍被草席和绳结裹着。按规矩,记录原状以前不能擅自拆动。

这双六趾脚究竟属于谁,只能等开验后才知道。

江停岳提灯回到空坟前,用凿柄在碑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后,坟下的黑暗里,也传来三声。

咚。

咚。

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1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