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78"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5744) "沈蘅没再争。

回府的马车里很安静。

外头雨声如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秦昭带人押着那具黑衣尸体走在后方,萧彻与沈蘅坐在同一辆车里。

他受伤的手被她裹着厚厚的药布,血仍在往外渗。

沈蘅坐在对面,盯着那层慢慢变深的血色。

“药布湿了。”

“没事。”

“你能不能别总说没事?”

萧彻抬眼。

“那该说什么?”

“说疼。”

“疼。”

他答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蘅反倒怔住。

她别过脸,掀开药箱重新取药。

“把手伸过来。”

萧彻照做。

这一次,沈蘅替他换药时动作更轻。她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旧刀伤,正是第一章时她曾在义庄外认出的那一道。如今新伤覆在旧伤之上,像命运故意将两段隔了十年的血痕叠在一起。

“这是怎么留下的?”她忽然问。

萧彻看着车帘外。

“打仗。”

“哪一场?”

“太多了。”

“十年前沈宅那夜,你手上有这道伤。”

萧彻沉默。

“不是打仗留下的,对不对?”

车厢里只剩雨声。

过了很久,他才道:“那夜有人要杀我。”

沈蘅动作一顿。

“谁?”

“太后的人。”

“你在沈宅被刺杀?”

“我去找你时,遇上了伏兵。”

沈蘅抬头。

萧彻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很淡。

“他们不想让我找到任何活口。”

“你说的是我,还是我父亲?”

“都有。”

“那你为何从未说过?”

“说了又如何?”萧彻道,“沈家的人已经死了。我的伤,也不能换回什么。”

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极重的石头。

她最恨的,便是他的沉默。

可如今她又发现,他沉默的不只是沈家的事,也包括他自己受过的伤、做过的事、没有做成的事。他将所有东西都压在最深处,像以为只要自己不提,便能让它们不存在。

“萧彻。”她低声道,“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有人会在意你说不说?”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车厢很暗。

暗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眼中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像雨夜里隔着很远的一盏灯。

他没有回答。

沈蘅也没有再问。

王府很快到了。

萧彻下车时,脚步微微一滞。沈蘅知道他是失血与毒发交加,却没有戳破,只扶住他未受伤的一侧手臂。

周管家带着人急匆匆迎出来,见萧彻手背几乎被烧烂,脸色一下白了。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请太医。”

“不必。”沈蘅道,“去药炉备热水,取蜂蜜、白及、金疮药,另拿干净细布。”

周管家看了萧彻一眼。

萧彻点头。

老人忙命人去办。

沈蘅扶萧彻进书房。

她原本想让他回内室躺下,可萧彻却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去拿那几封未批完的军报。

“你做什么?”沈蘅一把按住他的手。

“军报未完。”

“你的手废了,军报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北境急报。”

“北境有多少人?”

“数十万。”

“王爷只有一双手。”她冷冷道,“若这双手废了,数十万军也不见得会更好。”

萧彻看着她。

沈蘅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想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萧彻只是低低道:“好。”

他说完,竟真的松开了军报。

沈蘅一时无言。

周管家很快送来东西。她替萧彻清理伤口时,他一直坐着,任她摆弄。火伤最怕碰水,清理时痛得厉害,他额上又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出声。

沈蘅终于忍不住:“你若疼,便抓住什么。”

“抓你?”

她手一抖,药瓶险些翻倒。

萧彻看见她僵住的神情,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难得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本王的意思是,桌沿也可以。”

“王爷还是抓桌沿吧。”

萧彻低低“嗯”了一声。

周管家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药上到一半,秦昭进来。

他肩头的箭伤已被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有些白。

“王爷,火场那具尸体验过了。”

“说。”

“尸体牙中藏有毒囊,未能留下活口。身上没有可辨身份的东西,衣料也是寻常黑布。但属下在他腰间摸到一枚铜牌。”

秦昭双手呈上。

铜牌沾着泥与血。

沈蘅看见上面的纹样,心里骤然一沉。

那是大理寺暗探的铜牌。

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巡”字。

顾行舟。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掠过时,她几乎立刻否定。

不会。

顾行舟若想害她,何必给她父亲的信?何必告诉她旧药库的线索?何必在大理寺里对她说,他从未信过父亲有罪?

可铜牌就在眼前。

萧彻接过铜牌,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太明显了。”他说。

秦昭一怔。

“王爷的意思是?”

“若真是大理寺的人,何必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来杀人?”

“或许是仓促间忘了。”

“训练有素的刺客,忘了带走铜牌?”萧彻冷冷道,“查。”

秦昭应是。

沈蘅坐在一旁,手里仍拿着蘸药的棉布。

萧彻的话有理。

太明显的证据,往往最像是旁人故意留下的。

可她想起顾行舟看见照骨灯三字时那一瞬异样,又想起他信上那句“雨前须至”。他为何知道那里可能有父亲遗物?他又为何偏偏在她到之前,已派人进入旧太医院?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顾行舟的了解竟如此浅薄。

十年前,他是沈府里那个安静读书的少年。

十年后,他是大理寺少卿。

中间那十年,他经历了什么,替谁做过事,又藏下过什么,她一无所知。

“你信顾行舟?”萧彻忽然问。

沈蘅抬头。

“王爷想听真话?”

“嗯。”

“我不知道。”

萧彻点了点头。

“那便先别信。”

“王爷也不值得信。”

“本王知道。”

“你知道得倒多。”

“这些年学会的。”

沈蘅不再理他,继续替他包扎。

她的手指触到他掌心时,萧彻忽然收拢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蘅抬眼。

“做什么?”

“你的手伤了。”

她才发现,自己方才在火场扒木匣时,右手掌心被火灼出一大片红痕。因为一直忙着替萧彻处理伤口,她竟忘了疼。

“无碍。”

“给我看看。”

“你先管好自己。”

萧彻没有松手。

他掌心还有旧伤,握住她的力道却很轻,像怕稍用力便会伤到她。沈蘅想抽回手,却在看见他手背上层层药布时,动作顿住。

周管家识趣地端来一盆凉水。

萧彻用未受伤的手取了药膏,竟要替她上药。

沈蘅皱眉:“王爷会?”

“不会。”

“那就别添乱。”

“你教。”

她看着他。

萧彻的神情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无法将这件事当作一句玩笑。

沈蘅终于将药膏从他手里拿过来。

“先凉水敷。”

她把手浸进水里。

萧彻仍握着她手腕,没有放。

冰凉的水漫过灼伤的掌心,疼痛渐渐浮上来。沈蘅咬着唇,没出声。

“疼?”萧彻问。

“没有。”

“你方才不是说,疼就该说?”

“那是对王爷。”

“对你也一样。”

沈蘅抬起眼。

萧彻正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命令,也没有那些让她恼恨的沉默。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疲惫之下仍不肯熄灭的执拗。

她忽然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于是她低下头,抽回手。

“我去看那封信。”

萧彻没有拦。

沈蘅带着残信回到偏院。

雨仍未停。

她将信铺在灯下,小心用药液把被雨浸湿的部分一点点显出来。父亲早年教过她,墨迹被水泡过,若以明矾水轻涂,尚能恢复几分。

她忙到深夜,终于从残破字迹中辨出更多内容。

“……密诏原件不在臣手,臣亦不敢私留。然先帝驾崩前,曾命臣以药液封存于验尸之器。”

“……灯座有夹层,须以血温之,方可开启。”

“……若此信落于阿蘅之手,切记:密诏所涉者众,不可尽信顾,不可尽信彻。”

最后一句,字迹已经断裂。

不可尽信顾。

不可尽信彻。

沈蘅盯着那两个名字,坐了很久。

顾行舟与萧彻。

一个是她曾经以为最可靠的旧人,一个是她最该恨的人。

父亲在临终前,却叫她谁都不可尽信。

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世上似乎从来没有一条干净的路。每个人都带着秘密向她走来,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为了救她,每个人又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而她只能站在雨里,捧着一封烧掉一半的信,一点点辨认那些不肯完整出现的真相。

夜深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沈蘅立刻将信收进衣襟。

“谁?”

“姑娘,是奴婢。”

青禾的声音。

沈蘅开门。

青禾站在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神情却比白日更慌。

“姑娘,王爷那边又咳血了。周伯让我来请您。”

沈蘅心里一紧。

“何时开始的?”

“方才。王爷不肯让人惊动您,说您今日受了伤,该歇着。可周伯实在怕……”

“带路。”

她提起药箱便走。

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彻坐在榻边,面前地上有一方染血的帕子。他伤手因火毒发热,沉香乌又被雨夜寒气牵动,脉象乱得厉害。

沈蘅一言不发地替他施针。

萧彻看着她,低声道:“你不必来。”

“你以为我想来?”

“那为何来?”

“因为你若死了,密诏线索又少一个。”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忽然咳得更厉害。

沈蘅按住他肩膀。

“别说话。”

“好。”

他果然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蘅替他换完针,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一直握着什么。

是那半卷从火场里抢回的残信。

信纸边缘已经干了,却被他握得发皱。

“还给我。”她道。

萧彻没有松开。

“你方才说,父亲信里提到密诏。”他道。

“你听见了?”

“嗯。”

“那你早就知道密诏在哪儿,为何不去取?”

萧彻沉默。

沈蘅冷下脸:“又不能说?”

“不是不能。”

“那便说。”

萧彻抬眸。

灯火映在他眼里,像压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旧事。

“因为照骨灯不止一盏。”

“什么?”

“先帝驾崩后,宫中所有照骨灯都被封存。十年里,太后曾命人清点过三次,至少有两盏被毁,一盏下落不明。”

“你没找过?”

“找过。”

“找到了什么?”

“死人。”

沈蘅呼吸一滞。

“什么死人?”

“当年负责清点灯具的内侍,死了。去查他的禁军,也死了。后来本王再派人去西内苑,验尸房被一把火烧了。”

“所以你便不查了?”

“我一直在查。”

“查了十年,太后还在,毒还在,幼帝也中了毒。”沈蘅看着他,“王爷的查法,未免太慢。”

萧彻没有辩解。

这沉默令她怒火更盛。

“你说你要护幼帝,护京城,护所有人。可如今你看看,先帝死了,沈家死了,白芷死了,幼帝病了,你也快死了。你究竟护住了什么?”

萧彻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没有护住多少。”

“那你凭什么替人做选择?”

“凭本王当时手里,只有那些选择。”

“你总这样说。”

“因为是真的。”

“真的便可以原谅吗?”

“不能。”

“不能抵债,不能让死人回来,不能让我不恨你。”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活着?”

这句话出口时,沈蘅自己先僵住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周管家与青禾都退在屏风外,谁也不敢出声。

萧彻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因为你还活着。”

沈蘅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讥讽他,想说这算什么理由,想说他不必把活着的意义都推到她身上。

可萧彻的神情没有半分玩笑。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十年前那场雪夜里,他在废墟中找不到她时,也曾这样看着满地焦土。

“我活着,不是求你原谅。”他说,“是因为有些事我没做完。有些债,也还没还。”

沈蘅别开脸。

“我不需要你还。”

“可本王需要。”

这句话太轻。

轻得她几乎没有听见。

窗外雨声仍在继续。

她站在灯下,忽然想起父亲的信。

活着,才有资格替死人问一句为什么。

也许父亲从未要她杀谁。

父亲要她看清。

可看清之后呢?

若真相里有太后,有顾行舟,有萧彻,有整个她无法撼动的朝局,她又该拿什么去替沈家讨一个公道?

沈蘅收起针囊。

“明日我会去见顾行舟。”

萧彻的神色微变。

“不可。”

“父亲信里说不可尽信顾,不是不可见顾。”

“他给你旧太医院的线索,那里便立刻被人布下毒灰与埋伏。”

“我知道。”

“你还去见他?”

“正因如此,我才要问清楚。”

萧彻撑着榻沿坐直了些。

“本王派人去。”

“不要。”

“沈蘅。”

“我不想每走一步,都有王府的刀跟在后面。”

“那不是刀。”

“对我而言是。”

萧彻沉默下来。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狠。

可她此刻已经没有余地再软。

“我会去。”她道,“但我会带着秦昭。”

萧彻看着她,最终点了头。

“好。”

沈蘅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快。

“你不拦?”

“你说得对。”萧彻低声道,“我不能一直替你选。”

这句话让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不愿再待下去,转身要走。

萧彻却在身后叫住她。

“沈蘅。”

她停下。

“火场里那封信,最后四个字是什么?”

她没有回头。

“照骨灯下。”

萧彻很久没有出声。

等她走到门口时,才听见他低低道:“我会替你找到它。”

沈蘅没有回应。

她走出书房,雨已经小了。

檐角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王府深处的灯火被雨雾浸得模糊,像一座漂在夜里的孤岛。

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里城墙高耸,宫门深锁。照骨灯或许就藏在其中一盏灯下,密诏也许离她不过数重宫门。

可真正难找的,从来不是灯。

是愿意把真相交出来的人。

第二日天未亮,旧太医院的大火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是荒院年久失修,雷火引燃。

有人说,夜里有逆党潜入,意图焚毁先帝旧案。

还有人说,摄政王为掩盖谋逆证据,亲自带兵闯入旧太医院。

流言像雨后污水,沿着每一条街巷漫开。

而大理寺送来了一封新的帖子。

顾行舟约她三日后,在城南旧茶肆相见。

帖子上只写了一句话。

“旧药库之事,并非我所为。你若还愿信我半分,来见。”

沈蘅捏着那张帖子,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终于停了。

可天边仍压着一层厚重的阴云,像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缓慢逼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