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76"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3614) "顾行舟的信是在午后送到王府的。
那日天色压得很低,云层像被谁用钝刀一层层刮过,沉沉垂在京城上空。清晨时还只是零星落雪,到午后竟化作了冷雨。雨丝斜斜打在偏院窗纸上,细密不断,像有人隔着十年光阴,始终未曾停下叩门。
送信的是个穿青衣的小吏,自称大理寺书吏,姓许。
他没有进偏院,只站在廊下,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交给青禾。信封上没有大理寺的印,只有一笔端整的“阿蘅亲启”,字迹沈蘅认得,是顾行舟的。
青禾将信递来时,神情有些不安。
“姑娘,大理寺的人送来的。秦统领原本要拦,后来见着是顾大人的印记,才准他留下。”
沈蘅接过信。
火漆上压着一枚细小的莲纹,不是顾行舟惯用的官印。她用指甲轻轻刮过火漆边缘,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
白芷。
不是香草白芷,而是宫中常用来熏纸的白芷根粉。它能掩住别的气味,也能让纸张久存不腐。
沈蘅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没能写完的警告。
宫中白衣者。
她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将信放到灯上烘了片刻。纸背没有浮出暗字,火漆中也没有夹毒。直到确认无碍,她才取小刀划开封口。
信里只有寥寥数行。
“阿蘅:
旧太医院西库第三排药柜,或有沈伯父遗物。卷宗所记药匣虽已遗失,然当年火后清点不实,或有人将其藏于暗格。此事不宜声张,若你愿往,我可设法调开守卫。
雨前须至。迟则不及。
顾行舟。”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墨迹却仍新鲜。
沈蘅看完后很久没有动。
旧太医院。
父亲信中提过的地方。
大理寺档案里提过的地方。
也是周明远遗物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她一直想去,可萧彻昨夜刚强令她不得独自出府,王府里的守卫也比从前严了许多。那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她困在这座王府里。
可顾行舟说,雨前须至。
迟则不及。
为什么是雨前?
是有人要毁掉那里,还是顾行舟已经听见了什么风声?
“姑娘。”青禾见她始终沉默,小声问,“信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
沈蘅将信折起,放进袖中。
“替我备伞。”
青禾睁大眼睛:“您要出去?王爷吩咐过……”
“我知道。”
“可秦统领不会放行的。”
“所以不走正门。”
青禾脸色发白。
“姑娘,您别做傻事。昨夜宫中才出了那样的事,如今外头又下着雨。若王爷知道……”
“他若知道,便让他来拦。”
青禾还想劝,沈蘅却已经打开药箱,将银针、药粉和那支银簪逐一放好。她在箱底夹层里取出父亲的半封遗书,又将那张写着“灯下有门”的薄纸塞入袖袋。
她不知自己会在旧太医院找到什么。
也不知顾行舟究竟能信几分。
可她不能等。
等得越久,留给沈家的东西便越少。十年前她年幼,被所有人推着走,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见到。十年后,她若仍只会等待旁人替她安排命运,那她活到今日又有什么意义。
偏院后墙外有一处废弃的角门。
沈蘅此前曾留意过,那里紧挨王府药圃,因冬日少有人来,守卫并不严。青禾本不愿帮她,最后却还是替她找来一套粗使婢女的灰衣,又取来一顶旧斗笠。
“姑娘。”青禾替她系紧斗笠带子,眼圈发红,“您一定要回来。”
沈蘅看她一眼。
“我会。”
她说完,提着药箱穿过药圃。
雨已经下大了。
地上泥水横流,枯死的药草被打得东倒西歪。她绕过两名在檐下避雨的药童,从后墙角门出去,刚走出不足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沈蘅停住。
秦昭站在雨里,未撑伞,黑色劲装被雨水浸得深沉。他身后跟着四名王府暗卫,皆沉默地看着她。
“秦统领。”沈蘅平静道,“有事?”
“姑娘要去哪里?”
“买药。”
“王府药库里没有的药?”
“有些药,得去旧地方才能找着。”
秦昭看了一眼她的药箱,神色并不意外。
“顾大人送来的信,王爷已经知道了。”
沈蘅的手指微微一紧。
“王爷派人看着我?”
“不是看着。”秦昭顿了顿,“是护着。”
沈蘅的眼神冷下来。
秦昭也沉默了一瞬,似乎知道这两个字如今最不能提。
“王爷命属下来告诉姑娘,旧太医院不能去。”
“为何?”
“那里在宫城外围,虽已荒废,仍属宫禁。昨日王爷强闯宫门,太后正等着挑错。此时姑娘若被人拿住,王府无法明着救。”
“那便暗着救。”
“姑娘。”
“秦统领,你跟在王爷身边多年,应当知道他最擅长什么。”
秦昭没有答。
“他最擅长将人关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告诉那人,这是为了她好。”沈蘅道,“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在那里。若连我都不去找,谁替他找?”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砸出细小的水花。
秦昭看着她,眉间压着为难。
“王爷本想亲自陪姑娘去。”
沈蘅一怔。
“可北境来报,黑河以北有部族异动。军报连夜送入府中,王爷不得不见。”
“所以呢?”
“所以王爷命属下带人跟着姑娘。”
沈蘅没有立刻拒绝。
她知道秦昭说得对。旧太医院如今绝不是能独自来去的地方。更何况顾行舟信中所谓“雨前须至”太过可疑,她不能只凭一封信便将自己的命押上。
“可以。”她终于道,“但你们在外面等。若我没出来,不必硬闯,先去找顾行舟。”
秦昭皱眉:“姑娘为何信他?”
“我不信他。”
“那还去?”
“因为我更不信巧合。”
秦昭没有再劝,只抬手示意暗卫分散。
一行人离开王府时,雨已成了瓢泼之势。
旧太医院位于皇城西北,隔着一条早已封闭的御河。自先帝驾崩后,太医院扩建东署,旧址便被废弃。十年前沈家案后,那里又曾起过一场火,烧毁了半座药库。朝廷对外说是走水,后来便以“旧址不祥”为名封闭。
沈蘅从前随父亲来过两次。
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旧太医院的药味极重,廊下晒着成排药材,夏日一进院门便满鼻子都是晒干的艾草、当归和陈皮气。父亲总不许她碰最西边的药柜,说那里存的是宫中秘药,小孩儿不该多看。
如今她终于明白,父亲不让她看的,也许不是药。
是藏在药里的秘密。
雨幕里,马车停在旧太医院外的石桥边。
桥另一端的朱门已经褪色,门上封条被风雨浸得模糊不清。门前没有禁军,只有两名穿灰衣的守卫躲在檐下喝酒,显然并未将这座废院当回事。
秦昭从车辕上跃下,低声道:“顾行舟的人已经进去了。”
沈蘅掀开车帘。
“你看见了?”
“方才有一辆大理寺的马车从南巷过去,未停门前。但属下的人跟过去,看见车上下来两名书吏,走的是后门。”
“他没有等我。”
“顾大人信里只说调开守卫,没有说亲自来。”
沈蘅望向那扇斑驳的朱门。
雨水顺着门楣淌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泪。
“从后门进。”
秦昭点头。
几人绕到旧太医院西侧。后门早已歪斜,锁链被雨水锈得发红。秦昭只用匕首轻轻一挑,锁便断了。
门开时,一股腐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荒草齐腰,雨水积在石板缝里。曾经种药的圃子早已荒废,几株野生的乌头长得极高,紫黑色的花在雨里摇晃,如同一张张垂下的脸。
沈蘅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银簪。
灯下有门。
父亲究竟把门留在了哪里?
旧药库在西院最深处。
一路过去,廊柱多已腐朽,屋瓦缺了大半。雨水从屋顶破洞里直直落下,在地面汇成一片片浑浊水洼。沈蘅走得很慢,手指不时掠过墙面。
她记得父亲曾说过,药房最忌潮。
可这座药库已经潮得像一具被遗忘多年的尸体。
“姑娘。”秦昭在身后道,“这里太安静了。”
沈蘅停住。
确实太安静。
雨声如此大,却连一只鸟、一只虫都没有。按说荒废药院中该有野鼠窜动,屋檐下也该有积水滴落的声音。可此处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安静得只有雨。
“你们留两人在门口。”她低声道,“其余人跟我进去。”
秦昭本想反对,最后还是点头。
药库的门半掩着。
门上封条已被人撕开,碎纸贴在湿木上。沈蘅推门而入,迎面便看见一排排高大的药柜。药柜大多被火烧得焦黑,柜门歪斜,抽屉散落满地,残药与灰烬混在一处。
她站在门口,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十年前的火。
那时沈宅也在烧。
院墙外有人喊“逆臣之家,按律查封”,有人喊“里头还有人”,有人喊“火势太大,先撤”。她躲在井里,井口上方是一片被火映红的天。她不敢哭,也不敢叫,只能抱着膝盖,听父亲书房里的梁木一根根断裂。
“姑娘?”秦昭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沈蘅深吸一口气。
“西库第三排。”
她往里走。
药柜的排列早已不完整,好在旧太医院的布局她还记得。第三排原本存放的是矿石、香料和宫廷专用药引,离普通药材最远。
她找到第三排时,最靠墙的药柜果然还在。
柜门烧得发黑,表面却没有完全塌陷。柜上共有七层抽屉,最下方三层早被火熏裂。沈蘅蹲下身,一格一格摸过去。
第一格是空的。
第二格里有些烧成炭的药渣。
第三格卡死了。
她取出小刀,从抽屉缝里一点点撬。木头受潮多年,稍一用力便裂开。就在抽屉被拉出一寸时,沈蘅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
沉香乌。
她的脸色骤变。
“别碰。”
秦昭立即上前。
沈蘅用银针探进去,针尖很快泛出乌黑。抽屉里不是药材,而是一层混着沉香乌的黑灰。若刚才她徒手掏进去,毒粉沾上皮肤,虽不至于立刻要命,也足以令她昏眩半日。
“有人来过。”秦昭道。
“而且知道我们会找这里。”
沈蘅冷冷看着抽屉。
父亲留下的线索被顾行舟送到她手里,而这药柜里提前放了毒灰。是顾行舟设局,还是有人截获了消息,抢在前面布下陷阱?
她不愿此刻下结论。
“这不是暗格。”她道,“父亲若要藏东西,不会放在最显眼的一层。”
她伸手按住药柜底部。
旧式药柜多为榫卯结构,底座中空,用来防潮。父亲懂木工,幼时还曾替她做过一只装药草的小匣。他最擅长在看似普通的东西里留下夹层。
沈蘅沿着柜脚一寸寸摸过去。
指腹触到最右侧时,她忽然摸到一道细微的凹痕。
像一滴灯油凝在木头上。
她取出银簪,簪尾的“沈”字对准凹痕,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从柜底传来。
药柜后方的墙面竟缓缓向内陷了一寸,露出一道狭窄的暗格。
秦昭立刻横刀挡在沈蘅身前。
“属下先看。”
“不必。”沈蘅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正因如此,更可能有人做手脚。”
沈蘅没有坚持。
秦昭取过一根长刀,先探入暗格。没有异响,也没有毒箭。他才戴上手套,从里面取出一只被油布包裹的小木匣。
木匣完好无损。
沈蘅接过时,手指竟有些发颤。
匣上没有锁,只刻着一株很小的海棠。
那是父亲的记号。
她小时候不愿学药理,父亲便说,若她能背完一百种药草,便在她生日时种一株海棠。后来她真的背完了,父亲便在沈府门前种下那一株。
十年过去,海棠树不知是否还在。
而这木匣上,竟也留着海棠。
沈蘅缓缓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旁边是一小瓶已经干涸的药液,还有半片薄如蝉翼的金箔。
信纸上的字迹,仍是父亲的。
她只看了一眼,眼眶便骤然发热。
“阿蘅:
若你能寻到此处,想必已知沈家之冤非寻常案牍可解。爹爹不知你是否仍在人世,亦不知这封信能否等到你。若能等到,便说明天意尚未尽绝。
先帝非病亡,实为慢毒侵脉。下毒之人借香药入局,所图非一人之命,而是朝局之权。爹爹查得内廷有异,未及上奏,已遭构陷。
先帝临终前,曾以血诏密授摄政王萧彻,命其查明内廷用毒之事,护幼帝周全。诏书未现,非因无诏,实因有人不愿它现于世。
若萧彻仍在京中,你可问他:先帝之命,他可还记得。
若他已死,则去照骨灯下寻门。灯下所藏,未必是诏,或是活路。
阿蘅,世人最易信写在纸上的罪。可纸能伪,口能改,唯人心一旦见过血,便再也无法假装干净。你若要查,不可只恨一人,也不可尽信一人。
爹爹不能护你长大,惟愿你活着。活着,才有资格替死人问一句为什么。”
信写到这里,后半截被水渍晕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