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75"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3083) "沈蘅的手指缓缓收紧。
“太后?”
“当时她还不是太后。”萧彻道,“先帝病重,太子早亡,幼帝尚小。她若失去先帝,便只能依附本王与朝臣。可她不愿依附任何人。”
“所以她毒杀先帝?”
“她不只想杀先帝。”
萧彻的声音很沉。
“她想让京城所有人都以为,先帝是死于沈衡之手。这样一来,太医院会被清洗,知道内情的人会被灭口,沈家会成为替罪羊。而她会以幼帝生母的身份,掌控内廷。”
沈蘅站得很直,背脊却一点点发僵。
原来父亲并非无端被构陷。
他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立刻抓她?”
“没有证据。”
“我父亲的密录不算证据?”
“密录在他手里,尚未来得及交出。”
“那先帝呢?”
“先帝已经不能见人。”
沈蘅看着萧彻,声音发哑:“你是摄政王。”
“那时不是。”
“可你手里有兵。”
“兵在城外。”
“你可以调兵。”
“调兵入京,便是谋逆。”
“所以你怕了?”
萧彻抬起眼。
“我怕。”
他承认得毫不迟疑。
“我怕京城乱,怕北境借机南下,怕幼帝死在宫里,怕几十万边军断粮。也怕我一旦动兵,太后便会先一步杀尽所有知情者,包括沈家。”
沈蘅冷笑:“可她后来还是杀了沈家。”
“是。”
“那你怕来怕去,结果保住了什么?”
这一次,萧彻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灯下,脸色渐渐变得更白。断筋草的药效开始发作,先是手背青筋绷起,随后是极细微的呼吸停顿。
沈蘅看见了。
可她强迫自己不去管。
“说啊。”她逼问,“你到底保住了什么?”
萧彻垂眸,良久才道:“保住了幼帝。”
“一个幼帝,便值得沈家满门去填?”
“不是值不值得。”
“那是什么?”
“是那夜我若迟一步,死的便不止沈家。”
沈蘅的脸色骤然变了。
萧彻闭了闭眼。
“沈家案发前一日,太后的人截到本王的密探。密探带回的消息是,禁军里有一半人已被她收买,边关军饷也被人截在路上。她放出话来,若本王替沈衡翻案,她便会以先帝病重、摄政王擅权为名召禁军入宫,同时断掉北境军饷。”
“这与沈家有什么关系?”
“她还控制着幼帝。”
沈蘅怔住。
“幼帝那时不过两岁。”萧彻说,“太后让人把他藏在慈宁宫密室里,只给本王送来一只孩子的鞋。鞋上沾着血。”
沈蘅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不愿相信。
可萧彻的神情太平静,平静得不像编造。
“她说,只要本王继续查下去,幼帝会先死。若本王调兵入京,禁军会以勤王为名起事,北境军饷一断,外敌必然压境。到那时,死的不只是一个皇帝,一个沈家,而是整座京城。”
“所以你信了她?”
“我没有信。”萧彻道,“我派人去找幼帝,也派人去救你父亲。”
沈蘅猛地抬头。
“你派人救过我父亲?”
“我想把他送往北境。”
“他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信使没能到。”
“谁杀了信使?”
萧彻沉默。
沈蘅忽然明白了。
“太后的人?”
“也许。”
“也许?”她几乎失控,“你到现在还在说也许?”
“那夜死的人太多,本王没有证据。”
“又是证据。”沈蘅笑起来,眼眶却终于红了,“你给沈家定罪时,不是说证据确凿吗?你要给太后定罪,便要铁证如山;要定我父亲的罪,一张伪造药方、几个人的假供词便够了,是不是?”
萧彻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想说什么,身体却忽然一僵。
断筋草的药效彻底发作了。
他手中的一封军报滑落在地,手指撑住案面,指节用力得泛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沈蘅站着没有动。
她告诉自己,这是他该受的。
父亲被押走时,是否也这样痛?
母亲死在流放路上时,是否也这样痛?
哥哥被斩首时,是否也这样痛?
一碗药而已。
她没有要他的命。
可萧彻的毒本就未清,断筋草与沉香乌相冲,痛意会沿心脉上行,比常人剧烈数倍。
“王爷。”门外的秦昭似乎听见动静,扬声问道,“可要属下进来?”
萧彻咬住牙,声音低得发哑。
“不必。”
沈蘅看着他。
他明明可以叫人,可以立刻让周管家进来,也可以指着她说她在药里下毒。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冷汗沿着下颌滴下来。
“你知道药里有东西。”沈蘅道。
萧彻抬起头,眼底因疼痛泛起一点血色。
“知道。”
“何时知道的?”
“闻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喝?”
萧彻的唇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你若觉得这一碗能让沈家少恨本王一分,我该喝。”
沈蘅的心猛地一震。
“你以为喝了,我就会原谅你?”
“不会。”
“那你喝什么?”
“至少你会知道,疼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要从疼痛里挖出来。
沈蘅的手开始发抖。
她原本想看他痛,想看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替旁人做决定的人失去掌控。可真正看见他撑着案沿,脊背却渐渐弯下去时,她却忽然想起昨夜宫门外,他策马冲来时的样子。
他明明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朝局,不是为了权势,只是为了把她带出来。
“你疯了。”她低声道。
萧彻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呼吸极重。断筋草会让人四肢如被寸寸折断,偏偏神志清醒,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沈蘅终于上前。
“别动。”
萧彻抬眼看她。
“你不是想让我受着?”
“我是想让你受着。”她咬牙,“但不是让你死。”
她取出针囊,迅速在他腕间、心口、肩背落针。萧彻因疼痛绷紧身体,手却始终没有碰她。
“秦昭!”沈蘅终于朝外唤了一声,“取冰水,拿白芍、甘草和金银花来。快!”
秦昭推门而入时,看见萧彻伏在案前,脸色骤变。
“王爷!”
“出去。”萧彻声音嘶哑。
“可您……”
“按她说的做。”
秦昭看了一眼沈蘅,眼中有震惊,也有怀疑。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疾步出去。
沈蘅替萧彻拔去两根银针,又按住他心口。
“忍着。”
萧彻的呼吸一滞。
“你下的什么?”
“断筋草。”
“分量不轻。”
“王爷既然闻出来了,为何不早说?”
“说了,你未必肯下针。”
沈蘅抬眼瞪他。
萧彻竟在极痛之中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便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截断。他咳出血来,血落在案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暗红色花。
沈蘅的脸色彻底变了。
沉香乌最怕血行过急。断筋草逼得他心脉翻涌,若再咳血,毒便会趁虚而入。
“躺下。”
“无妨。”
“我说躺下!”
萧彻看着她。
她眼里的惊慌太明显,明显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他没有再违拗,任由她扶着往内室走。
书房内室设着一张窄榻,平日只供他午间小憩。沈蘅扶他躺下时,才发现他比看上去更沉。玄色衣料下的身体紧绷得厉害,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她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因这样的触碰而心乱。
于是她只低着头,将针一根根刺下去。
“王爷。”她开口,声音发冷,“你今日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全信。”
“该如此。”
“我会自己查。”
“好。”
“若我查出你骗了我……”
萧彻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你可以杀我。”
沈蘅的针尖停住。
“你总把死说得这样容易。”
“因为本王欠你的,确实很多。”
“你欠的不是我一个人。”她道,“是沈家。”
萧彻沉默片刻。
“是。”
秦昭端着药材和冰水回来时,内室里已安静下来。
沈蘅让他在外间煎药,自己守在榻边。断筋草的药效被银针压下去大半,萧彻却因折腾得太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眉头仍蹙着。
哪怕睡着,也像不肯真正放松。
沈蘅坐在榻边,望着他衣襟处那一点未干的血迹,心里一片混乱。
她恨他。
这件事没有变。
可她开始不确定,自己恨的究竟是什么。
恨他亲手批下沈家处置文书,恨他明明知道父亲有冤,却没有力挽狂澜,恨他永远把所谓天下、朝局、幼帝放在一切之前。
还是恨他偏偏在她最该杀他的时候,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软弱。
让她无法痛快地恨到底。
药煎好了。
沈蘅端着药回来时,萧彻仍未醒。她本想将药放在一旁,等他醒后再喂,却见他衣襟因方才挣动而微微散开,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信纸。
信纸藏得很深,压在贴身衣物内侧。
不是军报。
也不像寻常书信。
沈蘅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告诉自己,不该再翻他的东西。
可她曾在书阁里翻过卷宗,也曾从他手中取过长命锁。到了今日,她与他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界限可言。
更何况,萧彻隐瞒得太多。
她伸出手,轻轻抽出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北境旧部亲启”。
字迹是萧彻的。
沈蘅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他仍闭着眼,呼吸沉缓。
她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句话。
“若沈氏遗孤归京,无论她做什么,不得伤她。”
沈蘅僵在那里。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吹得灯焰微微摇晃。
信纸在她掌心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短短一句话,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若沈氏遗孤归京。
无论她做什么。
不得伤她。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十年前她逃出京城之后,还是更早?萧彻究竟派了多少人找她,又为何要给北境旧部留下这样的命令?
她慢慢抬头,看向榻上的萧彻。
他的脸色仍苍白,额上还残留着冷汗。这个人曾在沈家案卷上落下最冷酷的一笔,也曾在雪夜闯入宫门,将她从禁军中带出来。
她以为自己终于看见了他。
可每当她以为看清,他便又在更深处留下一片她无法抵达的阴影。
门外忽然传来周管家的声音。
“沈姑娘,太后宫里来人了。”
沈蘅迅速将信塞回萧彻衣襟。
“何事?”
“说是太后念着王爷病情,赐下安神丹。”
沈蘅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她走出内室。
周管家捧着一只锦盒,盒上印着慈宁宫的纹样,与她从药炉灰烬中翻出的半枚药丸一模一样。
锦盒尚未打开,便有一丝极淡的香气散出来。
苦杏仁、沉水香,还有被甜味遮住的寒魄苔。
沈蘅伸手合上锦盒。
“拿去埋了。”
周管家一惊:“这是太后赏赐,怎能……”
“那就当着来使的面,说王爷病重,暂不能服新药。”
“若太后追问?”
沈蘅看向内室。
“让她来问我。”
周管家看着她,神情复杂。
片刻后,老人低下头。
“是。”
沈蘅重新回到榻边。
萧彻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信看了?”他问。
沈蘅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写的?”
“十年前。”
“为何不告诉我?”
“你那时不在。”
“后来呢?我回京了,进了王府,住在你眼皮底下。你为何不告诉我?”
萧彻沉默。
沈蘅等了很久,等到心里最后一点说不清的期待也慢慢冷掉。
“又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
“萧彻,你真可笑。”
“本王知道。”
“你不知道。”沈蘅看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极稳,“你以为你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便是替旁人挡了风雨。可你根本没问过,别人愿不愿意被你这样护着。”
萧彻看着她,许久后,低声道:“以后会问。”
沈蘅怔了一下。
“我不信。”
“你不必信。”他说,“看着便是。”
外头天色渐暗。
雪又开始下了。
沈蘅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一点点铺开的白,忽然想起十年前沈宅失火的那一夜。那时也是这样的大雪,火光照着满院残雪,像怎么也烧不尽的血。
她攥紧衣襟里的银簪。
灯下有门。
父亲留下的密录、太后藏起的毒、萧彻没说完的话,还有这封写给北境的信,都像一扇扇半开的门。
门后或许是真相。
也或许是更深的谎言。
而她必须走进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