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71"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994) "可沈蘅进门时,那妇人抬起眼。
仅仅一眼,沈蘅便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
不是锋芒毕露的威势。
而是太后陆氏的目光太平静,平静得仿佛她早已看清了沈蘅的一切,也早已替她安排好了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这便是阿蘅姑娘?”太后开口。
她的声音很柔和。
“民女阿蘅,叩见太后娘娘。”
“免礼。”太后道,“哀家听说,你在王府替摄政王治病,医术很是精妙。陛下病得急,便只能劳烦你了。”
“民女不敢。”
“去瞧瞧吧。”
沈蘅走到榻前。
一名老太医正在替幼帝把脉,见她靠近,神情略有不悦:“陛下乃风邪入里,高热伤津,当用清热解毒之剂。民间医女不懂宫中规矩,还是莫要贸然施针。”
太后没有阻止,只淡淡道:“刘太医,医者面前,病人要紧。”
刘太医只得退开。
沈蘅在榻边坐下,将指腹搭上幼帝腕间。
脉象浮而无力,心率急促,表面看像风热入体,可细察之下,脉底有一丝阴沉滞涩,像一缕寒气藏在灼热的火里。她又看幼帝指甲,甲根微微发紫,舌苔则有细细的乌斑。
是沉香乌。
而且中毒已有一段时日。
只是幼帝年纪小,服量极轻,毒尚未深入脏腑。此次高热不是风寒,而是毒性被一剂寻常的温补药引发,外邪只是幌子。
沈蘅压下心头震动。
她不敢立刻说破。
在慈宁宫里说太后赏赐的安神香有毒,无异于将刀递到旁人手里,再让人反过来杀自己。
“如何?”太后问。
沈蘅垂眸道:“陛下体虚,兼有热症。民女想先为陛下施针,泄去心火,再重新开方。”
“可有把握?”
“民女不敢妄言。只是若再拖下去,热入心包,便更难医治。”
太后缓缓拨了一下佛珠。
“那便施针。”
沈蘅打开针囊。
她没有立刻用沈家独传的逆脉针法,只取最寻常的退热穴位。银针刺入幼帝腕间、颈侧与眉心,幼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更多了。
刘太医在旁道:“陛下本就虚弱,姑娘下针如此重,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我担。”沈蘅道。
太后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阿蘅姑娘倒有胆量。”
沈蘅没有抬头。
“医者若连一根针都不敢担,便不该坐在这里。”
她说完,取出药箱中一只小银片,借着替幼帝擦汗的动作,在他唇边轻轻一拭。银片没有明显变色,说明毒不在刚服的药里。
那便极有可能在香中。
沈蘅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香炉。
香炉摆在窗下,青铜制成莲花形,炉盖镂空,烟雾细细地飘出来。香气很淡,混在殿中炭火气里,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太后娘娘。”她道,“陛下高热,殿中香火太盛,恐伤肺气。可否先将香熄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香是安神用的。”
“陛下如今昏睡,不宜再用安神之物。”
“刘太医以为呢?”
刘太医忙道:“香气温和,按理无碍。不过陛下热势未退,暂时撤下,也无不可。”
太后轻轻一笑。
“既如此,撤吧。”
冯嬷嬷上前,端走香炉。
沈蘅看见她端炉时,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灼痕,形状弯月般细长。那痕迹与白芷腕上的照骨灯烫伤极其相似。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冯嬷嬷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姑娘在看什么?”
沈蘅收回视线。
“嬷嬷的手伤,是何时落下的?”
冯嬷嬷低头看了一眼虎口。
“年纪大了,做事不稳,前些日子打翻了灯油,烫了一下。”
“原来如此。”
“姑娘行医,也看手相么?”
“只是见伤辨伤。”
冯嬷嬷笑意不减。
“那姑娘可要看仔细些。宫里的灯多,烫伤的人也多。”
这话听来寻常,却叫沈蘅背后生出一层薄汗。
太后仍坐在榻边,仿佛没听见二人的交谈。她伸手替幼帝理了理被角,动作极轻,像一位真正忧心孩子的母亲。
“阿蘅姑娘。”太后忽然道,“你握针的手很稳。”
沈蘅一怔。
“民女自幼跟着师父学医,练得多了。”
“是么?”太后笑道,“哀家从前见过一位姓沈的太医,手也很稳。他替人开药时,连纸角都不会弄皱。”
空气像骤然凝住。
沈蘅的针尖停在半空。
父亲开方时,确有这个习惯。他写字不喜纸皱,若药童递来的笺纸有折痕,便会重新换一张。母亲总笑他迂腐,他却说药方关乎性命,纸也该端正些。
这是沈府里极小的一件事。
外人不该知道。
可太后知道。
沈蘅缓缓将针刺入幼帝穴位,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太后娘娘说的那位沈太医,民女未曾见过。”
“没见过也好。”太后叹了一声,“京城最怕故人。故人一多,旧账就要翻出来。”
她抬眼看向沈蘅。
“旧账翻得太久,活人也累,死人也不得安宁。你说是不是?”
沈蘅的指甲陷进掌心。
“民女不知。”
“不知是福。”太后道,“有些人死于冤屈,有些人死于知道得太多。可无论如何,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
沈蘅却只觉得遍体发冷。
她终于明白,太后不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沈家案。
太后是在告诉她,她知道。
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父亲留下过什么,也知道她这些日子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顾行舟给了她遗书,知道她进过大理寺,知道她从萧彻书阁里带走过密报。
太后没有立刻杀她,不是因为不知道。
而是因为她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陛下的热开始退了。”
刘太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沈蘅低头一看,幼帝额头果然不再滚烫,呼吸也稍稍平稳。她收针后,写了一张方子,以清热护心为主,特意避开所有温补药材。
太后看了一遍方子。
“怎么没有安神药?”
“陛下的困倦并非劳心所致。”沈蘅道,“此刻再用安神药,只会令病势缠绵。”
“姑娘的意思是,哀家平日赐的香不好?”
“民女不敢。”沈蘅俯首,“只是药与香皆讲究时机。好药用错时辰,也会伤人。”
太后静了片刻。
“说得好。”
她将方子递给冯嬷嬷。
“按阿蘅姑娘的方子煎药。陛下醒来前,殿中一切香料都撤了。”
冯嬷嬷应声退下。
沈蘅垂着头,心中却更不安。
太后答应得太快。
仿佛她根本不在乎这香炉被撤走,也不怕她查出里面的秘密。
或者说,太后早已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幼帝在半个时辰后醒了一次。
他睁眼时,殿中已经安静下来。刘太医等人被太后遣去外间商议药方,太后则在屏风外听冯嬷嬷回话。榻边只剩沈蘅一人。
幼帝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你是谁?”
“民女阿蘅。”
“朕……睡了多久?”
“没有多久。”
幼帝蹙起眉,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朕梦见父皇了。”
沈蘅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梦见先帝什么?”
“父皇坐在灯下面,叫朕别喝药。”他的声音很轻,“可母后说,梦里的人说话不能信。”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起这话时,眼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学会的谨慎。
沈蘅不知该如何回答。
幼帝又问:“皇叔来了吗?”
“王爷在府中养病。”
“他病得很重么?”
“有些旧疾。”
幼帝沉默片刻,忽然道:“皇叔总说,病了就要喝药。可朕喝了很多药,还是会做梦。”
沈蘅望着他苍白的脸。
她想起萧彻腕上混乱的脉象,想起他服的慈宁宫安神丹,想起眼前这孩子体内同样潜伏的沉香乌。
原来他们都在喝药。
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皇帝。
在这座宫城里,连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未必知道,递到自己唇边的东西究竟是药,还是毒。
“陛下。”沈蘅低声道,“从今日起,旁人送来的药和香,您都先让人放在桌上,等太医验过再用。”
幼帝眨了眨眼。
“母后送的也要验么?”
沈蘅的心像被攥住。
她没有回答。
屏风外传来太后的脚步声,沈蘅立刻起身。
太后走进来,见幼帝醒着,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她俯身摸了摸幼帝的脸。
“昀儿醒了。”
幼帝似乎有些怕她,眼神动了动,小声道:“母后。”
“可还难受?”
“没有那么热了。”
“那便好。”太后看向沈蘅,“阿蘅姑娘果然医术不凡。陛下的病,多亏你了。”
沈蘅低头:“民女不敢居功。”
“该赏。”
太后抬手,冯嬷嬷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对赤金嵌玉的耳坠,做工精细,玉色温润。
“乡野女子入宫不易,这点东西,算哀家赏你。”
沈蘅接过锦盒:“谢太后娘娘。”
她的手指碰到锦盒底部时,忽然察觉一丝细微的粉末。不是毒,却是一种香粉,常用于宫中给器物留味。香粉里混了一点白芷根,能掩住别的气味。
太后是在给她做记号。
只要她带着这锦盒出宫,任何人都能循香找到她。
沈蘅不动声色地将锦盒合上。
“民女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陛下此次病症来得古怪,民女想取一些殿中撤下的香灰,带回去细查。若香料有碍,也可避免陛下日后再受苦。”
太后拨弄佛珠的动作极轻地一顿。
“香灰?”
“是。”
“宫中香料皆有定制,怎会有碍?”
“药理之事,未必尽看名贵与否。”
太后沉默片刻,笑道:“既然阿蘅姑娘谨慎,便取一些吧。”
冯嬷嬷很快将熄灭的香炉端来。
炉中余灰尚温。
沈蘅用小银匙取了半撮,装进药瓶。她动作极稳,眼角余光却看见太后正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怒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喘息。
临离开寝殿时,太后忽然道:“阿蘅姑娘。”
沈蘅回身。
“你这双手,和那位沈太医很像。”
“天下医者,握针的手大抵相似。”
“未必。”太后轻轻笑道,“有人握针,是为了救人;有人握针,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路。可最后能不能走出去,还要看命。”
沈蘅没有答话。
太后看着她,慢慢补了一句:“你说,若一个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却偏要活着回来,算不算命硬?”
沈蘅抬起眼。
“民女不懂命。”
“那你懂什么?”
“懂伤口会愈合,也懂毒若未清,总有一日会发作。”
太后眸光微动。
片刻后,她笑得更深。
“很好。”
暮色降下时,沈蘅才被准许离宫。
秦昭等人仍守在内廷外,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秦昭上前接过她的药箱,低声道:“姑娘可有伤?”
“没有。”
“太后可曾问起什么?”
“问了些旧事。”
秦昭的脸色变了。
沈蘅没有再说,只道:“先出去。”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
宫里入夜后比白日更静。朱墙在昏暗天色下连成一道道没有尽头的影子,远处偶有更鼓声传来,空得叫人心里发寒。
走到一处长廊时,秦昭忽然停下。
“前面宫门怎会关了?”
沈蘅抬头。
原本通向外廷的月洞门果然紧闭,门前站着两名禁军,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