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70"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0380) "窗纸上的白影没有停留太久。

沈蘅握着针囊,屏息坐在暗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桌上那半封遗书吹得轻响。她没有点灯,只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片刻后,白影向左移去。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吱呀”,像有人踩过积雪,又像只是夜风掀动了门板。

沈蘅起身,摸到门边。

她先以指尖沾了些水,抹在门缝下沿。外头没有血,没有泥,也没有旁人踩踏过的痕迹。她犹豫片刻,还是拔出簪中细针,猛地推开门。

雪地空无一人。

夜色沉沉压着偏院,廊下灯笼的光只照出一小块昏黄。窗外那截白衣仿佛从未出现,唯有院墙边一枝枯梅被风折断,斜斜插在雪里。

沈蘅走到墙下。

墙根处有半枚鞋印,印子很浅,鞋底纹路却清晰。宫中内侍常穿软底皂靴,鞋纹细密,而这半枚鞋印的底纹却是交错的菱格,像宫女穿的绣鞋。

白衣、宫女、遗书。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若阿蘅仍在人世,切莫信宫门中穿白衣的人。”

那人究竟是来试探,还是来递消息?

沈蘅蹲下身,从雪里捡起那截枯梅枝。枝头已经没有花,只有一点冻成黑色的旧芽。她正要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是青禾。

沈蘅将梅枝藏到袖中,回过头。

青禾提着灯,脸色煞白,跑得连斗篷都歪了:“姑娘,宫里来了人。太后娘娘下旨,召您即刻入宫为陛下诊病。”

沈蘅心中一沉。

“陛下怎么了?”

“说是突发高热,昏睡不醒。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去了,仍未见好。宫里来的公公说,太后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命您随旨入宫。”

“太后知道我?”

青禾摇头:“那公公只叫您阿蘅姑娘。”

沈蘅垂眸。

她不过是一个才入王府数日的民间医女,宫中怎会这样快便知道她的名字?除非那具无名女尸、沉香乌、照骨灯,甚至她进入大理寺查旧档的事,都早已有人盯着。

这不是召见。

是一只手从宫墙之内伸出来,抓住了她。

“王爷呢?”她问。

“在主院。”青禾低声道,“王爷已经见过传旨的人了,脸色很不好。”

沈蘅没有再问,转身回屋收拾药箱。

父亲留下的信被她用油纸层层包住,藏在药箱最底下。那张陈知远的密报则被她缝进斗篷夹层。她带上银针、解毒丸、验毒的银片和一只空药瓶,又将那截枯梅枝塞入袖中。

青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姑娘,宫里会不会……”

“会。”

“那您还去?”

沈蘅扣上药箱。

“抗旨不去,死得更快。”

主院前停着一辆宫中来的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两盏白纱灯,灯笼上印着慈宁宫的纹样。雪地里站着数名内侍,皆穿白色圆领袍,领口绣着细小的银线云纹。

沈蘅的视线落在那些白衣上,胸口微微发紧。

父亲信里的警告,像隔着十年又响了一次。

萧彻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玄色大氅,显然来得很急。他的病还未完全压下去,脸色仍苍白,眉宇间却压着一股比风雪更重的寒意。

那传旨内侍尖声道:“王爷,太后娘娘还在等着。阿蘅姑娘若收拾妥当,便该上车了。”

萧彻没有理他,只看着沈蘅。

“不能去。”

沈蘅早料到他会这样说,神情平静:“太后懿旨已经到府,王爷要我抗旨?”

“本王会入宫说明。”

“王爷如今病重,太后特意说了,您不宜入宫。”

“她说什么,本王便要听什么?”

“可我不能不听。”

萧彻沉下脸:“沈蘅。”

“王爷留得住我一次,留得住我一辈子吗?”

这句话落下,院中一时无声。

雪后的风从长廊尽头卷来,吹得灯笼微微摇晃。那几个白衣内侍低着头,像没听见,却无一人真的松懈。

沈蘅看着萧彻。

她知道他担心什么,也知道他不是毫无缘由地阻拦。太后既已盯上她,宫门便是最危险的地方。可她更清楚,自己不能永远藏在王府。

她若想查父亲的旧案,若想去旧药库找密录,若想知道照骨灯究竟藏着什么,终归要踏进那座宫城。

“我父亲当年也是被召入宫的。”她轻声道,“他去了,就再没能回来。”

萧彻的眸色倏然一暗。

“所以你更不能去。”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你以为你能查到什么?”

“至少能知道,十年前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萧彻向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拦她,却在将要碰到她衣袖时停住。

“宫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当然知道。宫里能让一个清白的人变成罪臣,能让一份供词变成铁案,能让人死了十年,还要躲躲藏藏地活着。可王爷,我已经在宫外躲够了。”

萧彻沉默良久。

他身后的侍卫首领秦昭终于低声开口:“王爷,宫使在此,不能再拖。”

萧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秦昭。”

“属下在。”

“你带二十人护送她入宫,守在内廷外。若有异动,不必请旨,先带她出来。”

传旨内侍闻言,忙道:“王爷,这不合规矩。医女入宫诊病,怎能带如此多的王府侍卫?”

萧彻转头看他。

那一眼极冷。

“本王的人不进内廷,只护送至宫门。公公若觉得不妥,便回去替本王问问太后,救陛下性命与守这点规矩,哪个更要紧。”

内侍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说。

萧彻又看向沈蘅。

“你带着秦昭给的令牌。若有人拦你,给他看。”

秦昭从怀中取出一块乌金令牌,双手递来。令牌正面是摄政王府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彻”字。

沈蘅没有立即接。

“王爷不是怕我拿着它惹事?”

“你已经惹得够多了。”

“那为何还给?”

“因为宫里想杀你的人,比王府多。”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冷硬。

可沈蘅听见了藏在这句话里的慌乱。

她忽然想起那枚被他攥在掌心里的长命锁,想起书阁里他看着旧案卷宗时的神情,想起他昨夜咳着血,仍让她继续看案卷。

她不愿心软,便伸手接过令牌。

冰冷的金属贴近掌心。

“我会回来。”她道。

萧彻没有说话。

沈蘅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萧彻立在雪地里的身影。他没有撑伞,肩头很快又落了一层细雪,像是站在原地,替她守着一条看不见的退路。

马车穿过长街,朝皇城驶去。

京城的雪还未化尽,街边屋檐垂着一排排冰凌。沿路行人见到慈宁宫的车驾,纷纷避到两侧。白衣内侍骑马随行,面容藏在风帽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蘅坐在车中,打开药箱,重新检查针囊。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便会想起父亲的信。

“宫中白衣者,多有……”

那句话没能写完。

究竟是“多有奸诈”,还是“多有耳目”?父亲究竟想提醒她什么?

马车忽然一顿。

外头传来守门禁军的唱名声:“慈宁宫医官入宫。”

沈蘅掀开车帘一角。

宫门高耸,朱漆在雪光中显得近乎发黑。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禁军,甲胄冷硬,长戟如林。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头一道深长的甬道。

她小时候来过几次。

那时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同样的石道上。她总嫌宫墙太高,问父亲,墙这么高,是不是里面的人就不会害怕了?

父亲当时笑了笑,说,墙高不高,和人怕不怕没有关系。

她那时听不懂。

如今懂了。

宫墙越高,里面的人越怕外头的人进来,也越怕里面的人出去。

马车驶入宫门。

身后的铁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彻底关上。

慈宁宫的管事嬷嬷在半路迎她。

嬷嬷姓冯,约莫五十余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穿深青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阿蘅姑娘,快些吧。陛下烧了一夜,太后娘娘急得未曾合眼。”

沈蘅跟着她穿过两道宫门。

“太医院如何说?”

“几位太医都说是风寒入里,可药灌了两副,热不仅没退,陛下反倒昏沉得更厉害。”

“陛下近日可有咳嗽、腹泻、出疹?”

“都没有。”冯嬷嬷道,“只是常说乏,白日里也爱犯困。太后娘娘原以为是读书劳累,还特意赏了安神香。”

沈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

安神香。

又是安神。

沉香乌无色无味,入汤药、入香料都可。若用量极轻,毒性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困倦、心悸、食欲不振。久而久之,脏腑衰弱,旁人只会以为是积劳成疾。

先帝如此。

萧彻如此。

难道幼帝也是如此?

“安神香是谁配的?”她问。

冯嬷嬷道:“是慈宁宫香药局的方子。太后娘娘亲自挑的,说陛下夜里总惊梦,闻着能睡得安稳。”

沈蘅没有再问。

慈宁宫的正殿到了。

殿外廊柱漆红,檐下挂着十二盏琉璃灯。灯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香气本该清雅,沈蘅却只觉得喉间发紧。

她提着药箱入殿。

内殿暖得闷人,炭盆烧得正旺,床帐用的是明黄锦缎。几名太医跪在榻边,个个脸色苍白。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那便是幼帝萧昀。

他比沈蘅想象中更瘦。

也许是病重,也许是年纪尚小,宽大的锦被压在他身上,显得他像被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他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呼吸短促而急。

床边坐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绛紫色凤纹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凤钗,容貌并不算艳丽,眉眼却温和端庄。她一手轻按着幼帝的额头,另一手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姿态安静得像一尊供在灯下的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