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69"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0231) "信纸已经发黄,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显然曾被火毁去一半。开头是父亲写给“行舟”的。
“行舟吾儿:
你既已离京,此信本不该再追。然事至此处,师徒一场,仍有一句不得不嘱。先帝之病非天命,宫中有人借药害人,沈某所见未必能留至明日。若我有不测,旧药库西墙第三格中藏有密录,或可为证。你切勿返京,亦不可为沈氏鸣冤。京城风雪深,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易受困。”
信到这里便断了。
后半截被烧得干净。
沈蘅盯着那句“行舟吾儿”,眼眶骤然发热。
父亲一直很喜欢顾行舟。
他资助顾行舟读书,教他认药,甚至在生死关头,还想着让他别回来,别为沈家送命。
而顾行舟留着这封信十年,到今日才交给她。
为什么?
他是刚刚找到,还是一直知道?
沈蘅将信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却在火痕边缘留着一小块压痕,像曾有另一张纸与它长期贴在一起。她以指腹轻轻摩挲,忽然摸到一个极浅的印记。
那是半枚宫中内库的火漆纹。
信曾被送进过宫。
她正要细看,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像风。
沈蘅立刻将信收进袖中,吹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
片刻后,窗纸上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站了很久,没有推窗,也没有出声。沈蘅握紧针囊,屏住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影子终于离开。
脚步声极轻,像从未来过。
沈蘅却没有再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忽然想起萧彻白日里那句“人会变”。
是的。
顾行舟会变,萧彻会变,周管家会变,连父亲最信任的陈知远都变了。
她不能因为一株海棠、一封旧信,便重新相信谁。
可父亲留下的密录藏在旧药库。
而明日,她就要去大理寺。
也许那里会有钥匙。
也许那里,也有人正等着她把门打开。
次日巳时,沈蘅抵达大理寺西门。
萧彻果然只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前随了两名侍卫,到了门外便停住。沈蘅下车时,其中一名侍卫低声道:“王爷交代,姑娘出来前,属下二人都在此处。”
“若我不出来呢?”
侍卫愣了愣。
沈蘅笑了一下:“不必答。”
大理寺的门比王府更高,石狮覆着残雪,门内外进出的官吏皆步履匆匆。顾行舟已等在廊下,见她过来,先抬手替她挡了一下檐角落下的冰水。
这个动作太自然,像十年前他在沈府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沈蘅却往旁边避开半步。
顾行舟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神色未变。
“里头冷,姑娘随我来。”
“顾大人不必这样客气。”
“对旁人是客气。”他顿了顿,“对你不是。”
沈蘅没有接话。
顾行舟也不再逼她,只领她穿过两重院门,进入档库。档库建在地下,门外有两道铁锁,守库吏验过令牌才放行。石阶往下,越走越冷,空气里尽是潮湿纸页和陈年墨锭的味道。
顾行舟提着灯走在前面。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温和得近乎无害。
沈蘅却想起昨夜窗外那道影子。
“顾大人。”她忽然开口。
“嗯?”
“我父亲的信,你为何今日才给我?”
顾行舟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被灯火照亮的石阶。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若我一直不回来呢?”
“那封信会跟着我入土。”
“你为何不将它交给朝廷?”
“交给谁?”顾行舟轻轻笑了一声,“交给当年定沈伯父罪的人,还是交给如今仍在太医院里安稳领俸的人?”
沈蘅盯着他的背影。
“那你信我父亲无罪?”
顾行舟这才回过头。
灯在他手中晃了一下,光影落进他眼里,像深水里的一点火。
“我从未信过他有罪。”
这句话很轻。
沈蘅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十年里,她听过太多人说沈衡谋逆,说沈家罪有应得。她早已习惯用沉默抵挡那些话。可如今终于有人说,他从未信过。
她想相信。
哪怕只是一瞬。
顾行舟带她到最深处的一间档室,取出两册旧卷。
“这是周明远的案档。”他说,“还有当年太医院人员的调任记录。”
沈蘅翻开第一册。
周明远死于“急症心疾”,尸检记录却简单得异常,只有一句“口唇乌紫,四肢厥冷”。这是沉香乌毒发时常见的症状。再往后,是白芷被调入慈宁宫的文书,落款时间正是周明远下葬后的第七日。
她又翻到太医院调任册。
沈家案前后,原本负责先帝药房的六名太医,有四人被调离、两人暴毙;陈知远则从副院判升任院首。每一项调令都合乎规矩,连起来看,却像一只手在不动声色地清洗所有知情者。
“顾大人。”沈蘅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你早就查到了?”
“查到一些。”
“为何不查下去?”
顾行舟沉默片刻:“因为查下去的人,往往活不久。”
“那现在为何敢?”
“因为你回来了。”
沈蘅抬头。
顾行舟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没有逼近。
“阿蘅,沈伯父留下的不是一桩冤案那么简单。先帝的死、太医院的变动、慈宁宫的女官、摄政王这些年的病,都可能在同一张网里。你一个人在王府,太危险。”
“所以?”
“和我合作。”
他将一张空白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留在王府,继续查萧彻的药与旧案。大理寺这边,我来查陈知远、周明远和白芷。若有发现,彼此互通。”
“顾大人为何信我?”
“因为你是沈蘅。”
“十年过去了。”
“我知道。”顾行舟道,“可有些人变了,有些事不会。”
沈蘅垂眼看着那张纸。
她应该拒绝。
萧彻的话尚在耳边,人会变。顾行舟手里藏着父亲的信十年不交,也绝不只是他口中那样简单。可她需要大理寺的档案,需要有人替她查那些她进不去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只靠萧彻。
她不能把父亲的清白、沈家的冤屈,交到那个亲笔批下“依律处置”的人手里。
“可以。”她道。
顾行舟的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查到的东西,先由我自己保管。顾大人若要看,必须征得我的同意。”
“好。”
“还有,关于我身份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好。”
“包括王爷。”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
沈蘅心里的不安反而没有散去。
两人又在档库中查了半日。临走前,沈蘅从周明远的遗物登记里看到一行不起眼的记载:旧药库西墙第三格,曾封存一只乌木药匣,后因火灾遗失。
父亲信中说的密录,果然存在过。
只是“遗失”二字,究竟是烧毁,还是被人拿走?
她正要抄下记录,顾行舟忽然道:“阿蘅,这一页不要带走。”
沈蘅抬眸。
“为何?”
“出档库前要验身。你带出去,容易惹麻烦。”
他说得有理。
可沈蘅还是将那行字牢牢记在心里,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袖中那页陈知远密报往更深处藏了藏。
那张纸,她不会交给顾行舟。
至少现在不会。
傍晚,顾行舟送她到大理寺门外。
王府的马车仍停在原处,侍卫冻得脸色发青,却一步未离。顾行舟站在车旁,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小小的木匣。
“这个也给你。”
“又是什么?”
“沈伯父留下的。”
沈蘅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顾行舟道:“回去再看。”
她望着他:“顾大人。”
“嗯?”
“当年沈家出事时,你当真不在京城?”
顾行舟的神情没有变化。
“我在江南。”
“那你为何会有我父亲临终前的信?”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一点未化的雪沫。
顾行舟沉默很久,才道:“有人送到我手里时,沈府已经没了。”
“谁送的?”
“一个不肯留下名字的人。”
“是萧彻?”
顾行舟看着她,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沈蘅分辨不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上了马车,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偏院里没有点灯,青禾不在。她推门进屋,先将门闩落下,才把顾行舟给的木匣放到桌上。
匣子比昨夜那只更旧。
她打开后,里面只有半封信。
依旧是父亲的字。
这半封信显然是写给她的,开头便是“阿蘅”。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阿蘅:
若你见此信,爹爹大约已不能再替你遮风避雪。你自幼怕苦,怕黑,也怕一个人走夜路。可世上最难熬的,从不是药苦与天黑,是人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不能回头。
你须记得,爹爹从未害过任何人。若有人要你恨,便先去看清他为何要你恨。莫将旁人递来的刀,当成自己的手。
宫中白衣者,多有…… ”
信到这里便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火烧得只剩残痕。
沈蘅盯着那句“宫中白衣者”,忽然想起今日在药炉账册上看到的记录。
十日前,慈宁宫派来一个穿白衣的内侍,送来安神丹。
又想起父亲信中提过的旧药库,想起陈知远的密报,想起白芷腕上的照骨灯烫痕。
她慢慢将信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别的字,却在灯下透出极淡的墨影。她取来清水,将纸背轻轻润湿,又将灯火移近。
被药液遮住的几个字一点点浮出来。
“若阿蘅仍在人世,切莫信宫门中穿白衣的人。”
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灯焰猛地一晃,几乎熄灭。
沈蘅抬起头。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隔着薄薄的窗纸,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衣角。"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