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67"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0182) "晨钟敲到第三遍时,沈蘅才从书阁出来。

雪下了一夜,天亮后反倒停了。王府东院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在檐下留着一线薄白。她踩着那线白走回偏院,袖中藏着那张折得极小的密报,纸角贴着腕骨,像一片冷硬的鳞。

陈知远曾替父亲担保。

陈知远后来又在堂上指证父亲。

同一个人,两份截然相反的证词,中间隔着不过数日。那几日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一整夜都在翻查卷宗,翻到天色发青,也没找到答案。

倒是找到了更多令她不安的东西。

沈衡案被收录得极完整,完整得像有人刻意要让后来翻阅的人相信:这确实是一桩铁案。供词、药方、出入宫门的记录、刑部问讯,一环扣一环,连父亲何时更衣、何时焚纸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越显得不对。

父亲一生谨慎,绝不会将私改药方这种足以灭门的罪证留在药房;母亲的供状里用了“北境军中”四字,她从不关心军政,更不可能这样说话;而那名掌事太监的供词里,又提到了照骨灯和密诏。

有人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沈家。

萧彻在网的哪一端?

沈蘅想不明白。

她也不敢再想起他昨夜的神情。

他说,那不是全部。

他说,她有权看。

他说,十年前便知道她腕上的伤。

这些话没有一字能抵掉那句“证据确凿,依律处置”,却像落进伤口里的细沙,叫她每走一步都疼,也叫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凭一腔恨意往前。

偏院的门刚推开,青禾便迎了上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王爷一早命人来问过两回,说若您回来,先去主院一趟。”

沈蘅解下斗篷,淡淡道:“王爷醒着?”

“醒着,只是……”青禾迟疑了一下,“周伯说王爷昨夜受了寒,不宜见人。”

沈蘅抬起眼。

“昨夜王爷不是在书阁?”

青禾脸色微变,显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沈蘅没再为难她,只将药箱提起:“我去看看。”

主院比往常安静。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她过来,神情都有些紧绷。其中一人拦了半步,低声道:“姑娘,王爷方才吩咐,谁也不见。”

“我是大夫。”

“可王爷……”

“若王爷死了,你担?”

侍卫噎住。

沈蘅不等他让开,径直推门而入。

屋中炭火烧得很旺,仍压不住一股血腥气。萧彻靠坐在榻边,外袍未整,手中捏着一封尚未封口的军报。他脸色比昨夜更差,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见她进来,也只抬了抬眼。

“谁放你进来的?”

“阎王。”

萧彻像是想说什么,忽然侧过头咳了一声。

沈蘅走近,瞥见他指间帕子上的血。

比昨夜更多。

她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只道:“我昨夜说过,毒发后不可劳神。王爷这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我药方开得不够苦?”

“北境军情,不等人。”

“沈家死的时候,王爷也这样说么?”

话出口,屋中骤然静了。

萧彻的手指停在军报边缘,半晌才道:“你若要问案,等本王处理完军务。”

“我不问。”沈蘅从药箱中取出脉枕,“问了,王爷也未必答。”

她将脉枕放在案上。

萧彻看了她一眼,竟当真伸出手。

他的腕上仍有昨夜针孔留下的浅红,脉息却乱得比她预想中更厉害。沉香乌最忌惊怒、劳心、失血,他偏偏一夜之间样样都占了。若不及时压制,毒会沿着心脉上行,到那时即便找到了真正的解法,也未必能救回来。

沈蘅取针时,萧彻忽然问:“密报看到了?”

“看到了。”

“收好。”

“王爷不拿回去?”

“你既带出来,便是想留。”

“那是我父亲的事。”

“本就该你留。”

沈蘅捻针的手停了一瞬。

她很快刺下去,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

萧彻眉头微皱,却没有出声。

“陈知远为什么先替父亲担保,后来又反口?”她问。

“本王不知。”

“王爷看过卷宗。”

“看过,不代表知道所有事。”

“那谁知道?”

“死人。”

沈蘅抬眼看他。

萧彻的神色很淡,仿佛那两个字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又道:“沈衡案后半年,参与会审的太医死了四个。一个坠井,一个暴病,一个死于马车翻覆,还有一个,死在自家书房里。”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萧彻看着她,“他们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太医院旧药库。”

沈蘅的心跳慢了一拍。

旧药库就在宫城西北角,十年前先帝病重时,父亲常常出入那里。沈家案后,旧药库因失火荒废,后来被封起来,寻常人不能靠近。

“王爷为何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已拿到陈知远的密报。”

“所以?”

“所以有人很快会知道,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蘅冷笑:“王爷不是最擅长把不该看的人关起来么?”

萧彻沉默下来。

她知道自己说得刻薄,却不想收回。每当她看见他腕间的针孔、看见他咳血时压住的脊背,心里便会生出一种不该有的迟疑。她只能用更尖锐的话将那迟疑压下去。

“王爷若真担心,不如把旧药库的钥匙给我。”

“宫里不是王府。”

“我知道。”

“那里也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是?”沈蘅看着他,“沈宅的井里?流放路上?还是王府这座锁得严严实实的偏院?”

萧彻眸光微动。

许久,他才低低道:“没有哪一处。”

这回答太轻,轻得像一句无法承认的歉意。

沈蘅不愿听,收针后便提起药箱:“今日午后换药。王爷若还想活着,就按我的方子喝。”

她走到门边,身后却传来萧彻的声音。

“沈蘅。”

她没有回头。

“无名女尸的案子,大理寺会接手。少卿顾行舟今日入府。”

沈蘅的手顿住。

顾行舟。

这个名字像一粒被旧雪埋住的石子,骤然撞进她心里。

她已经很多年没再听见了。

沈家尚在时,顾行舟是父亲资助的寒门学生。他比她大三岁,住在沈府西侧的小院,每日清晨读书,黄昏替父亲整理药案。他很少说话,却总会在她把药草认错时耐心纠正,也会在她嫌药苦、偷偷将汤药倒进花盆里时,替她挡住父亲的责问。

后来沈家出事,顾行舟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被牵连下狱,有人说他改名投了旁人门下。沈蘅逃出京城时,曾远远看见过一队囚车,却没能看清里面有没有他。

十年后,他竟已是大理寺少卿。

“他为何来?”她问。

“查尸案。”

“王爷告诉他我的身份了?”

“没有。”

“那王爷为何告诉我他的名字?”

萧彻没有回答。

沈蘅回过头,正看见他垂眸去看那封军报。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照出一种近乎冷硬的疲惫。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提醒她。

也许是提醒顾行舟不可信,也许只是提醒她,旧人比陌生人更危险。

可她不愿领他的情。

“多谢王爷。”她淡淡道,“我会自己分辨。”

萧彻抬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最好如此。”

午后,顾行舟来到王府。

会面的地方设在前院花厅。雪后初晴,檐下冰凌滴水,落在青石上,一声一声,清得叫人心烦。沈蘅坐在屏风侧的小案前,案上摆着无名女尸的验单、药材册和那半枚烧焦的药丸。

她没有刻意遮掩身份,也没有提前回避。

若顾行舟真是旧人,迟早会认出她。

脚步声停在厅外。

管事高声通禀:“大理寺少卿顾大人到。”

门帘掀开,寒气先一步涌了进来。

顾行舟穿着深青官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腰间佩剑未出鞘。他比记忆中高了许多,眉目也褪去了少年时的清朗,变得沉稳温和。只是那双眼睛仍和从前一样,静得像雨后的湖面,叫人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入门后先向萧彻行礼。

“下官见过王爷。”

萧彻坐在主位,神情疏冷:“免礼。尸案卷宗在此,顾大人可与医女一同查验。”

顾行舟应是,目光却在转向沈蘅时,忽然停住。

那一瞬很短。

短得若非沈蘅一直看着他,几乎会以为自己看错。

他的脸上先是掠过一种近乎震动的空白,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还是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位便是阿蘅姑娘?”

沈蘅起身,福了一礼:“民女见过顾大人。”

顾行舟没有立刻叫她起。

他看着她,像隔着十年风雪,终于看见一个本以为早已葬在雪里的人。良久,他才道:“姑娘不必多礼。”

萧彻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掠过,声音平平:“顾大人与医女相识?”

顾行舟垂下眼。

“只是觉得姑娘像一位故人。”

“京城故人多。”萧彻道,“顾大人须得认清。”

这话听来寻常,厅中气氛却莫名沉了下去。

沈蘅没理会二人,只将验单递给顾行舟:“死者死于沉香乌,至少服毒半年。手腕有照骨灯烫痕,生前应在宫中任职,且常接触香药或文书。”

顾行舟接过验单,低头细看。

“沉香乌?”他抬眸,“北境之物,京中难得。”

“难得,不代表没有。”

“姑娘说得是。”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照骨灯”三字时,眼神似乎微微停了一下。

只是极细的一顿,像风吹过水面,转瞬便没了。

沈蘅却记住了。

“顾大人知道照骨灯?”她问。

顾行舟合上验单,笑意温和:“大理寺查旧案,总会见到些宫中刑具的名字。照骨灯原是验尸之物,后来被人拿去审人,便不再干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