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62"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161) "药炉后院的风比别处更冷。

沈蘅握着那半枚焦黑的药丸,站在灰坑旁,许久没有动。那两个模糊的字像是从炭灰里长出来的,笔画被火燎得残缺不全,却仍足以叫人一眼认出。

慈宁。

太后居处。

她本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条线,却没有想到,那条线的一端竟如此快地伸进了宫墙深处。

“姑娘。”

药童许安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迟疑。

沈蘅将药丸收入掌心,回过头:“方才谁来过?”

许安茫然地摇头:“小的一直在前头分药,没见有人过来。”

“今夜可有谁进过药炉?”

“除了周伯,便是姑娘您了。”

“周管家何时来的?”

“戌时初。”许安想了想,“周伯拿走了一包北境送来的药材,还让小的们把今日的药渣尽快烧干净。说这几日雪大,灰坑堆着容易招潮。”

沈蘅的目光停在灰坑上。

药渣烧得很彻底,若非她熟悉药性,又恰好有一丸未烧尽,怕是什么都查不出。周管家是在毁掉痕迹,还是只是奉命行事?

“北境送来的药材,入库册在哪里?”

许安忙道:“在前头账房。”

“带我去。”

药炉账房很小,窗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满药材簿册。许安翻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入库册,双手递给她。

“近三月的药材都记在这里。王爷的药,周伯每日亲自取用,小的只管记数量。”

沈蘅翻开簿册。

册中笔迹分为两种。前半部分字迹清秀工整,应当出自账房药童;后半部分则笔锋遒劲,落款是周管家亲自写下的“验收”。北境送来的药材不多,除了寻常的雪参、红景天、狼毒草,还有一味被单独记在末页的“玉京蕊”。

正是寒魄苔。

入库日期是十日前。

领用记录却只有两笔,一笔是周管家取走三钱,另一笔竟写着“慈宁宫赏赐,随宫使入府”。

沈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宫使?”她问,“哪一位宫使?”

许安挠了挠头:“小的不认得。那日来的是个穿白衣的内侍,声音尖细,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公公。周伯亲自接待,没让小的们靠近。”

“他送来什么?”

“一盒药丸,说是太后娘娘听闻王爷旧伤难愈,特赐的安神丹。”

“药丸一直由周管家收着?”

“是。”

“可有人服用过?”

“王爷……似乎服过几次。”

许安说到这里,面露不安,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沈蘅合上簿册。

“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小的明白。”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来查王爷近日所服的药材。”

“是。”

她拿着簿册离开账房时,药炉外的雪已经重新落下来。细小的雪粒斜斜掠过灯影,落在她睫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

她没有立刻回偏院。

王府主院的书房里,藏着萧彻近三年的药方,也藏着他不肯告诉她的旧事。她若想查清那半枚药丸的来历,便不能只等旁人把证据送到手里。

可书房之外有守卫,书房之内更不知有多少机关。

她需要一把钥匙。

第二日清晨,沈蘅照例被召去主院诊脉。

雪停后,天色难得清亮。阳光照在屋脊积雪上,白得有些刺目。偏院侍女青禾替她披上斗篷,又小心地递来一只新药箱。

“王爷命人给姑娘置办的。”青禾道,“原先那只旧了些,里头的格子也不够用。”

沈蘅看了一眼。

药箱是上好的乌木制成,边角包着银,锁扣细巧严密。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常用的针囊、药瓶、剪刀,还添了数只玉质小盒。每只盒子都贴着药名,连她前一日提过的石蕊汁液和烈酒都备齐了。

太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照顾一个被强留在府中的医女,倒像有人记得她从前在沈府药房里用惯什么。

“谁挑的?”

青禾道:“周伯让人置办的。”

沈蘅扣上药箱。

“周伯倒是细心。”

青禾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意,只笑道:“周伯伺候王爷多年,府中上下都离不开他。连王爷小时候受了伤,也是周伯亲自背着去请太医的。”

“王爷小时候?”

“嗯。”青禾点头,“听老一辈的人说,王爷幼时住在宫外,日子过得不算好。后来去了北境,才把周伯带在身边。”

“周伯从前也是北境的人?”

“不是。周伯原是先王妃身边的内侍,先王妃过世后,他便一直跟着王爷。”

沈蘅脚步顿了一下。

萧彻的母亲早年死于宫中倾轧,这是京城人人都知道的旧闻。传言她病逝于一场秋寒,也有人说她是服错了药。宫里死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向来算不得什么大事,连史书也不过寥寥两笔。

可沈蘅忽然明白,为何周管家在萧彻面前有那样的分量。

他不是普通仆从。

他是萧彻身边最久、最不该被怀疑的人。

“姑娘?”青禾见她停下,小心问道,“可是箱子不合用?”

“没有。”

沈蘅收回思绪。

“走吧。”

主院书房仍旧安静。

萧彻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几封未拆的密报。他今日换了件暗青色常服,未着王袍,少了些朝堂上的凛然威势,却仍叫人不敢轻视。昨夜那场毒发似乎并未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唇色里压不住的一点苍白。

周管家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药方与药材清单。

见沈蘅进来,他先行礼:“姑娘。”

沈蘅也微微颔首。

“周伯,王爷近日的药方和药材簿,可都备好了?”

“在此。”

周管家将东西放在案上,笑容一如昨日平和。

“姑娘若有不明之处,只管问老奴。”

“自然。”

沈蘅坐到萧彻对面,先替他诊脉。

这一次,萧彻的脉象比昨日更沉。沉香乌被压下去后,表面上无碍,实则暗处的毒性像伏在深水里的鱼,随时会咬人。她取出银针,在他腕间内关穴轻刺一下。

萧彻眉峰微动,却没有收手。

“昨夜睡得如何?”沈蘅问。

“两个时辰。”

“可曾心悸、胸闷?”

“有。”

“咳血?”

“没有。”

“梦魇?”

萧彻抬眼看她。

“医治沉香乌,还要问梦?”

“有些毒先伤心脉,再侵神志。王爷若想让我治,便别挑着答。”

萧彻沉默片刻。

“有。”

“梦见什么?”

“死人。”

沈蘅握针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

萧彻却已移开目光,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起。他的神情仍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冷淡。可沈蘅忽然想起十年前雪夜里,那些被拖出沈府的人。

他梦见的是谁?

是战场上死在他刀下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她不愿去猜。

“王爷今日不能再批太久军报。”她收起银针,“午后须服我开的药,夜里不可饮酒,不可用沉水香,也不可再服任何安神丸。”

周管家立刻道:“王爷多年旧疾,夜里若不用安神丸,恐难安眠。”

“难安眠总比难活命好。”

“姑娘,药性之事,不可只凭一时臆断。”

“那周伯不妨告诉我,太后宫中赏下的安神丹,为何会在王爷药炉里烧出残渣?”

屋中一静。

周管家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裂痕。

萧彻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沈蘅将半枚药丸取出,放在白瓷碟中。

焦黑的外壳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两个字虽不完整,却谁都无法否认。

“慈宁宫的药丸。里面有寒魄苔,也有沉香乌留下的痕迹。”沈蘅道,“王爷若还觉得是我臆断,不如请陈太医来验。”

周管家垂首道:“王爷,太后娘娘确实赐过安神丹。可那是因王爷旧伤难愈,娘娘一片关怀,老奴怎敢不收?至于药丸为何会在药炉灰中,或许是药童不慎混入,未必能证明什么。”

“未必?”沈蘅轻轻重复。

“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姑娘只凭一枚烧焦的药丸便疑我,老奴无话可说。”

他说得极沉痛,像受了莫大的冤屈。

若换成旁人,大约已经要生出几分愧疚。可沈蘅只觉得冷。

她太熟悉这种神情。

十年前沈家被抄时,许多人也是这样跪在门前,说自己无能为力,说自己不敢违逆圣旨,说他们也有家小要顾。每个人都像被迫卷进洪流里,每个人都无辜。可最后被冲走的,只有沈家。

“周伯是否忠心,不该由我来定。”沈蘅道,“可王爷的命在我手里,我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够了。”萧彻忽然开口。

周管家与沈蘅都看向他。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半枚药丸上,片刻后道:“周伯,从今日起,药房钥匙交给阿蘅。太后宫中所赐药物,一律封存,未经本王许可,不得入药。”

周管家脸色发白。

“王爷,太后那边若问起……”

“便说本王旧疾反复,暂不敢受恩。”

“是。”

周管家缓缓躬身,双手交出腰间一串铜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蘅接过时,周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甚至仍带着一点笑。

可她分明看见了那笑意底下深藏的冷。

像一口被冰封住的井。

周管家退下后,书房里只剩沈蘅与萧彻。

“你不问他?”沈蘅道。

“问什么?”

“问他为何收太后赐药,为何不将药丸入册,为何偏偏在我查到之前烧了药渣。”

“他会答。”

“王爷信?”

“周伯不会害本王。”

沈蘅嗤笑一声:“王爷倒是很会信人。”

萧彻抬眸。

“这句话,你该对自己说。”

沈蘅一怔。

“你一个人回京,化名行医,借一具尸体入王府。你信过谁?”

“至少我不信害过我家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6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