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60"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429) "也知道他或许根本不在乎。像他这样的人,经历过战场、政争与刺杀,生死早已不是值得惊慌的事。可她偏偏不愿让他这样坦然地把命放到她手里。
仿佛她若动手,反倒遂了他的意。
“得先分清。”她缓缓道,“眼前的是病人,还是病根。”
萧彻望着她。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使那张脸显出近乎冷峻的苍白。
许久,他才道:“若世上人人都分得清,也不必有大夫了。”
沈蘅心中一滞。
这不是辩解。
至少,不想辩解。
他没有说自己无罪,没有说十年前另有隐情,也没有借着病发来换她半分怜悯。他只是说,世上很多事本就分不清。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恨。
她恨的从来不是一个明明白白的恶人。恶人好杀,也好忘。她恨的是萧彻这种人,他明明握着刀,却又会在你将要刺下去时,露出一点仿佛也被刀割过的血。
“王爷不必拿这话来教我。”沈蘅冷声道,“我只会验伤,不会替人断善恶。”
“那便验伤。”
“什么?”
“既看出是沉香乌,便替本王想个法子。”
沈蘅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信我?”
“不信。”
“那为何让我治?”
“因为你想知道谁下的毒。”
萧彻用帕子擦去唇边的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查本王的药,比查一具无名尸快得多。你若能查出来,死者的身份自然也能浮上来。”
他将那盏药推到她面前。
“从今日起,本王每日入口之物,都先经你手。”
沈蘅望着那碗药,迟迟没有动。
这是一份极大的信任。
也是一副更重的枷锁。
若萧彻死在她手里,她自然脱不了干系;若有人借她的手害萧彻,她同样百口莫辩。更何况,他将自己的药交给她,便等于将她彻底卷进这场看不见的争斗里。
可她已经在局中。
从那具女尸腕上出现照骨灯烫痕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好。”她道,“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王爷的药方、药材来源、近三年的服药记录,我都要看。”
“准。”
“第二,药房所有人,除周管家外,都要让我单独问话。”
“准。”
“第三,死者身上的遗物与巡城司的记录,不得瞒我。”
“准。”
“第四,”沈蘅顿了一顿,“我若查到王府里的人,不论身份高低,王爷不可私下处置,须先让我看见证据。”
萧彻看着她,眼底有极浅的波澜。
“你怕本王灭口?”
“民女怕死人太多,真话越来越少。”
“可以。”
他答得太快。
沈蘅反倒有些不安。
萧彻抬手,想要去端药,却在半途停住。他的手背青筋微起,显然毒发尚未过去。
沈蘅伸手拦住他。
“这药不能再喝。”
“为何?”
“药里有压毒的成分,但也有一味会加重沉香乌药性的东西。”
“哪一味?”
“苏合香。”
萧彻眸色一冷。
“苏合香无毒。”
“单用无毒。”沈蘅道,“与沉香乌同服,却会让寒魄苔的药性沉入心脉。下药的人很谨慎,他不急着要王爷死。他只是要王爷一日比一日虚弱,直到哪一日忽然倒下,再也起不来。”
她端起药盏,走到窗边,将药尽数倒进雪地。
黑褐色的药汁落在白雪上,很快洇开一片脏污的痕迹,像雪地里无声渗出的血。
萧彻没有阻止。
门外却传来周管家惊惶的声音:“王爷,那药不可倒!”
沈蘅回过头。
原来他一直守在外头。
周管家推门进来,见窗下药盏已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他望向沈蘅,眼里第一次不再有慈和,而是压不住的锐利。
“阿蘅姑娘,王爷这药是陈太医斟酌数年才定下的方子。你初来乍到,便擅作主张倒药,若王爷因此有恙,你担得起么?”
“担不起。”沈蘅道,“可若不倒,王爷也未必担得起。”
“你……”
“周伯。”萧彻打断他。
周管家转向萧彻:“王爷,老奴伺候您多年,从未敢有半点疏忽。这医女来历不明,怎能让她……”
“药方留下。”萧彻道,“从今以后,药房听她调度。”
周管家面色一白。
“王爷!”
“出去。”
“可王爷的身子……”
“出去。”
这次萧彻的声音不高,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寒意。
周管家僵立片刻,终于垂下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药方,双手放到案上,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沈蘅走过去拿起药方。
纸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方中有黄芪、白术、当归、川芎,确是温养气血的常见药材。可最末一味却用了极隐晦的别名:“玉京蕊”。
寻常人或许不识。
沈蘅却一眼认出,那正是寒魄苔晒干后的药名。
药方开得很高明。
高明到即便拿给太医院最老练的太医看,也只会以为是扶正固本的方子。可加上寒魄苔与苏合香,便成了一把慢刀。
她将药方收入袖中。
“陈太医是谁?”
“太医院院首,陈知远。”
“他与王爷关系如何?”
“先帝在时,他便在太医院。”
“十年前,他可曾参与沈衡案?”
萧彻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沈蘅知道自己问得太直。
可她不愿再绕。
陈知远这个名字,她记得。十年前父亲还在太医院时,陈知远只是副院判,常常在父亲面前低头说话,称一声“老师”。沈家获罪后,陈知远却很快升任院首。
父亲死了,他得了位置。
这样的巧合,未免太干净。
“参与过。”萧彻道。
“作证?”
“是。”
沈蘅的手一紧。
“他作了什么证?”
萧彻没有回答。
“王爷既让我查药,为何又不肯让我问旧案?”
“因为你现在还活着。”
“旧案与我活着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哪里大?”
萧彻望着她,神情忽然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冷厉。
“沈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阿蘅”,不是“医女”。
是她真正的名字。
书房里的风仿佛停了。
沈蘅僵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她早知他或许认出了自己,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仍像有人将十年前的封条重新贴回她身上。
门外的侍卫没有动静。
显然萧彻早已命人退远。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
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何入京,知道她站在这座王府里时心里藏着怎样一把刀。
“你认得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萧彻没有否认。
“昨夜便认出来了?”
“比昨夜早。”
“多早?”
他沉默。
沈蘅忽然笑了。
“原来王爷这些年也没忘了沈家。”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却仍逼着自己笑下去,“真难得。沈家人死得零零落落,倒还配让摄政王记住一个名字。”
“够了。”萧彻道。
“怎么会够?”她向前一步,声音终于压不住,“我父亲被押走时,一直说自己无罪。母亲死在流放路上,连一口棺木都没有。兄长至今生死不知。我躲在井里,听见你说‘按律’,听见你让人封门。如今你认出我,却还要我在这里替你验药、替你治病?”
她说到最后,指尖已经微微发抖。
萧彻坐在那里,脸色仍苍白,眼底却没有躲闪。
“你可以不治。”
“你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
“那为何留我?”
“因为外头有人在找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灭了她翻涌的怒意。
沈蘅盯着他。
“谁?”
“你不该知道。”
“又是不该知道。”她冷笑,“王爷最会替人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萧彻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你若现在离开王府,活不过三日。”
“那也与王爷无关。”
“与本王有关。”
“凭什么?”
萧彻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像北境夜里的雪原,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无数她看不见的裂缝。
沈蘅忽然不愿再看。
她转身要走,萧彻却在身后道:“药方你拿去。今日起,主院药房归你。三日之内,查出谁动了药。”
“若查不出呢?”
“你也不能离府。”
沈蘅回过头,眼里全是冷意。
“王爷当真以为,困住我,就能困住旧事?”
“不能。”
“那你困我做什么?”
萧彻没有回答。
窗外雪光漫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低低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透着压不住的疲惫。
沈蘅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她提起药箱,出了书房。
门外寒风扑面,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沿着长廊快步往偏院走,直到远离主院,才停在一处无人处,扶住廊柱。
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破。
血珠沁出来,落在白雪上,一点红,很快便被风吹散。
她恨萧彻。
这件事原本清清楚楚,像刀锋一样明白。可现在,那把刀却被他一句“外头有人在找你”拨得微微偏了。
他为什么找她?
又为什么认出了她,却不立刻将她交给官府?
是因为愧疚?因为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还是因为他需要用她去引出某些人?
她不愿相信前两种。
人若相信仇人有不得已,便会变得软弱。她这十年靠着恨活下来,不能让任何一点动摇毁掉自己。
可她同样无法忽视那张药方。
陈知远。
寒魄苔。
照骨灯。
还有死者口中的“沈”字。
所有线索都像被雪埋住的枯枝,表面看似散乱,底下却或许连着同一条根。
入夜后,沈蘅没有回房。
她拿着王府药房的令牌,去了主院西侧的小药炉。
药炉建在一处独立院落里,院墙很高,门口有两名侍卫守着。侍卫见她出示令牌,彼此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院内灯火昏黄,几个药童正在分拣药材。见她进来,俱是一惊。
“阿蘅姑娘?”
“周管家呢?”
“周伯方才来过,已经回主院了。”
“今夜谁当值?”
一名年长药童上前:“是小的,名叫许安。”
“王爷的药,平日由谁煎?”
“周伯亲自煎。小的们只负责洗药、切药、添炭,不得碰药罐。”
“药材从何处来?”
“有些从太医院领,有些是北境送来的,也有宫里赏下的。每月初一、十五各送一次,入库后由周伯查验。”
“药渣呢?”
许安愣了愣:“自然是倒掉。”
“倒在何处?”
“后院灰坑。”
“带我去。”
药炉后院有一方低矮的灰坑,四周积雪未扫,只有坑中仍冒着一点热气。药渣与炭灰混在一处,早被烧得焦黑。沈蘅提灯蹲下,戴上手套,一点点拨开灰烬。
许安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姑娘,这里脏得很,您要什么,小的替您找。”
“你若知道我要找什么,就不必我来了。”
沈蘅没有抬头。
她闻着灰中的气味。
黄芪烧后气味发甜,白术带木香,当归有土腥,寒魄苔烧过后却会留下极淡的冰片味。她用竹夹拨了许久,终于在一堆半冷的灰烬中夹出一枚没有烧尽的药丸。
药丸只有半枚,外层焦黑,里面却还留着一点蜡质般的药泥。
她用指腹轻轻拂去炭灰。
药丸外层压着极小的纹样。
不是药铺常见的吉字或葫芦纹。
而是一座宫门,门上方隐约有两个字。
慈宁。
沈蘅的呼吸停住。
太后宫中专用的药丸,怎么会出现在摄政王府的药炉灰里?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沈蘅猛地回头。
药炉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院墙,卷起几片碎雪。
可她知道,方才这里有人。
那人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也知道她已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5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