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59"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719) "沈蘅看向他手中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盏药,色泽比早晨那碗更深,苦味也更重。盏旁压着一方白帕,帕上绣着极小的松枝纹样。

“这是王爷的药?”

周管家笑道:“姑娘好眼力。”

“什么方子?”

“太医院陈太医开的养身方。”

“可否让我看看?”

周管家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眼神却微微一顿。

“王爷的药方,向来不外传。”

“我是医者。”

“正因是医者,才该明白规矩。”

沈蘅也笑了笑。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药若不对,死人可不认。”

周管家尚未答话,书房内已传来萧彻的声音:“让她进来。”

周管家垂首应是,推开门。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书架,案上堆着尚未批完的军报与奏折。窗外积雪映进来,将满室光线照得清寒。萧彻坐在书案后,身上仍穿着玄色常服,肩头只披了一件薄狐裘。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极淡的青影,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沈蘅进门时,他正抬眸。

“验出来了?”

“死者死于沉香乌。”

萧彻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确定?”

“确定。”

沈蘅将写好的验单递上去。萧彻没有让旁人接,自己伸手拿过。那只手掌心的旧疤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没有愈合的裂口。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此毒需以寒魄苔为引,寒魄苔产自北境雪岭,京中罕见。死者中毒至少半年,最后一次服毒剂量极重,才会死于昨夜。”

“她的身份?”

“尚无确证。但她衣饰、香料、手上的茧和照骨灯烫伤都指向宫中。若王爷愿意派人去查,慈宁宫近半年是否少过一名掌管香药或文书的女官,或许能有收获。”

萧彻抬眼看她。

“你认为与慈宁宫有关?”

“民女只认痕迹,不认宫门。”

“那你昨夜为何不说?”

“因为昨夜民女还不知,王爷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一句‘冻死’。”

萧彻沉默下来。

周管家端着药站在一旁,脸色已不如方才从容。他低声道:“王爷,该服药了。”

“放下。”

“药凉了,便伤了药性。”

萧彻没有看他:“本王说,放下。”

周管家只得将药盏放到案边。

沈蘅的视线落在那碗药上。

她忽然道:“王爷若不介意,民女想替您诊一诊脉。”

周管家猛地抬头。

“不可。”他几乎脱口而出,随后才察觉失态,忙低下头,“王爷旧疾顽固,太医院诸位大人都诊过,阿蘅姑娘初来王府,未必熟悉王爷病情。”

沈蘅看着他:“周管家怕我诊错,还是怕我诊对?”

“姑娘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沈蘅道,“只是一个人若日日服药,病却不见好,总不能只怪药不够苦。”

周管家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萧彻却像没听见二人的交锋,只将目光投向沈蘅:“你要替本王诊脉?”

“王爷不愿意便罢。”

“为何忽然想诊?”

“因为死者服的是沉香乌。”她道,“此毒初起时与旧伤劳损、心脉虚弱极像。王爷既常年服药,民女不能不多心。”

萧彻的眸色深了一层。

周管家急道:“王爷身边的药都是老奴亲自照管,绝无问题。阿蘅姑娘仅凭一具尸体,便将疑心落到王爷身上,未免太过荒唐。”

沈蘅还未答,萧彻已抬起手。

“出去。”

周管家一怔。

“王爷?”

“本王让你出去。”

周管家握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白。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躬身行礼,退了出去。房门合上时,沈蘅听见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很久,才缓缓远去。

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萧彻将右手放到案上,掌心向上。

“诊。”

沈蘅没有立刻过去。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十年前井口上方落下的雪。那夜他也曾这样伸手,只是手中握着文书,而她蜷在井底,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如今他将脉门递到她面前。

像递出一把刀。

“王爷不怕我下毒?”她问。

“你若想下,昨夜便能下。”

“昨夜我手里没有毒。”

“今日有了?”

沈蘅唇角轻轻一弯:“王爷既然知道,又何必让我诊?”

萧彻看着她,神情很淡。

“你若不诊,便永远不知道本王是不是病人。”

这句话让沈蘅的心微微一沉。

她走过去,在他案前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上很淡的冷松气,底下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药味。那药味极苦,又有一点冰冷的甜,正是沉香乌在体内沉久后才会透出的气息。

她伸出三指,按在他腕上。

萧彻的脉搏很稳。

至少表面上很稳。

沈蘅凝神细探。起初脉象沉而有力,像习武之人常有的脉势;可她稍稍加重指力,便察觉到一丝极隐蔽的涩滞。那涩意藏得极深,如冰下暗流,平日不显,一旦触动,便会割人。

她的指尖冷了。

沉香乌。

而且比死者体内的更久、更重。

死者至多服了半年,萧彻却至少已有三年,或更久。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有人不断用别的药压着毒性。可那些药若剂量稍偏,便会令毒在某一日骤然反噬。

有人要他慢慢病。

病到朝堂习惯他虚弱,病到所有人都相信他撑不住,再不必费一兵一卒,便能从他手中取走权柄。

沈蘅的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恨萧彻。

恨他十年前站在沈府雪地里,恨他签下那句“依律处置”,恨他今日仍能如此轻易地将她留下。可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不是布局者,至少不是给那具女尸下毒、也不是给自己下毒的人。

他同样在网中。

只是他站得太高,旁人都以为他是织网的人。

“如何?”萧彻问。

沈蘅收回手。

“王爷的旧伤,不只是旧伤。”

“说清楚。”

“王爷中了毒。”

萧彻没有露出惊讶。

仿佛他早已知道,或至少早已有所怀疑。

“什么毒?”

“沉香乌。”

他垂眸,指腹缓慢摩挲着那道掌心旧疤。

“和死者一样?”

“同一种,药性却更深。”沈蘅道,“死者是被人催死的,王爷体内的毒则被人长期压着。若继续服用现在这副药,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毒会入心脉。到那时,外人只会以为王爷旧伤复发,药石无医。”

萧彻没有说话。

沈蘅盯着他:“王爷早就知道?”

“猜过。”

“为何不查?”

“查过。”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

沈蘅忍不住冷笑。

“王爷手握禁军、统领朝政,连自己碗里的药都查不清,倒真令人意外。”

萧彻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以为王府里每个人都能查?”

“不能么?”

“能。”他说,“但查一个人,便会惊动另一个人。查一碗药,未必只是一碗药。”

沈蘅听懂了。

药从王府出来,背后却可能牵连宫中、太医院、朝堂,甚至北境。萧彻若贸然动手,便等于先给对方递出警讯。

她不愿承认,但他说得没错。

有时候权力越大,越不能随意拔刀。因为一刀下去,断的不只是一根线。

可她仍旧觉得不甘。

“所以王爷便日日喝着?”

“人活在局里,总要拿些东西去换。”

“拿命换?”

“未必是命。”

“那是什么?”

萧彻没有回答。

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侍卫在门外禀道:“王爷,北境军报。”

“进。”

侍卫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漆封竹筒。见沈蘅仍在,脚步微顿,似有顾虑。

萧彻道:“说。”

“雁门关外昨夜又起风雪,运粮队被困在落鹰坡。秦将军请王爷定夺,是就地分粮,还是弃车轻骑入关。”

萧彻接过军报,拆开细看。

沈蘅原本该退开,却见他脸色忽然白了一瞬。

不是被军报所惊。

是毒发。

他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青白。呼吸仍然压得很稳,只有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若不是她刚刚诊过脉,绝不会察觉他此刻的异常。

侍卫还在等命。

萧彻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蘅看见他案边那盏药。

周管家送来的药,或许能暂时压住毒性,也或许正是让毒沉得更深的东西。若他现在喝下去,便等于继续把命交给不知是谁的手里;若不喝,毒发只会更快。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在太医院时,常说帝王的病最难治,因为病人身边围着太多想让他活、也太多想让他死的人。医者若只看脉,不看人心,迟早会被药方害死。

而她如今坐在萧彻面前,竟也成了这局里的人。

“王爷。”侍卫又唤了一声。

萧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声音已恢复平稳。

“传令秦朔,粮车不可弃。令斥候从西岭探路,先送伤兵入关。若雪再大,焚三车粮草取暖,余者分批转运。”

“可若焚粮,军中存粮便只够十日。”

“十日内,援军会到。”

“是。”

侍卫领命退下。

门一关,萧彻忽然侧过身,压抑地咳了一声。

最初只是一声,紧接着便止不住。那咳嗽很沉,像胸腔里压着碎冰。他以帕掩唇,肩背绷得极紧,指间却很快渗出一线暗红。

沈蘅站起身。

她本不该动。

她该坐着看。

看这个让沈家满门流放的人痛,看他在无人处终于露出一点脆弱,看他也尝一尝无药可医、无处可逃的滋味。

她的针囊就在袖中。

最里层藏着三根淬过毒的细针。毒不致命,却能令人经脉剧痛,片刻不能动弹。那是她为最坏的时候留的退路。

如今萧彻就在她面前。

书房外虽有侍卫,但只要她动作够快,一针入颈,便能让他失去反抗之力。之后是杀是逃,至少都能由她自己决定。

她的手指慢慢触到针囊。

萧彻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脸色苍白,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眼神却清醒得近乎锋利。他看见她的动作,却没有叫人,也没有退开。

只是平静地问:“医者下针前,都要想这么久?”

沈蘅的手停住。

这一句话像一道极细的刃,轻轻剖开她心中最不愿见人的地方。

她知道他在试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