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5857" ["articleid"]=> string(7) "733002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012) "验房里灯火通明,尸身却仍像一段被雪封住的夜。

萧彻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皆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王府的规矩似乎比别处更多,人在其中,连影子都不敢乱动。

沈蘅将袖中那片纸攥得更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王爷既问不出什么,不如先让民女把尸验完。”

萧彻看着她。

他与十年前已很不一样。那时他眉眼间有少年将军尚未褪尽的锋利,像北境风里初铸的刀,尚且直白地显露寒意;如今那股冷意沉了下去,收在眼底,反倒更难窥见。

“你还要验多久?”

“尸首不会走,王爷若等不得,可以先回。”

一旁侍卫脸色骤变,正欲开口,萧彻却抬了抬手。

“你验。”

他说完,当真没有走。

沈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倒轻轻一震。她原以为他会命人将自己赶出去,或直接搜身取走那张纸。可他只是停在原地,像要亲眼看着她从尸身上验出什么。

他在防她。

也在等她。

沈蘅低下头,将一枚细长银针探入死者颈后的针孔。针尖拔出时,末端带着极淡的一点褐色药渍。她取来薄瓷片,以清水化开,再滴入随身带来的石蕊汁液。

瓷片上的液体先泛出青色,片刻后,又浮起极细的一层黑沫。

她的目光沉了沉。

“沉香乌。”她低声道。

“什么?”萧彻问。

“北境雪山上的乌头根,以沉水香、寒鸦胆和雪地里生的一种苔草同炼。它药性极阴,单用时能止痛安神,稍一不慎,便会伤人心脉。”沈蘅顿了顿,“京中医馆没有这种药。太医院若有,也不会记在名册上。”

“死者服了多久?”

“至少半年。”她道,“开始时剂量很轻,所以她只会觉得疲乏、畏寒、胸闷。日子久了,五脏受损,便会像是生了无法医治的痨病。凶手原本想让她慢慢死,可昨夜忽然加重了药量。”

“为何?”

“因为她想逃,或者她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彻眸色微沉。

沈蘅又掀开死者的衣襟。女子锁骨下方,有一块陈旧淤痕,像曾被人用细链勒过。她的双手虽保养得宜,指腹却有细微的茧,不像长年做粗活的人,倒像常常捻针、执笔、翻检纸张的人。

“她不是普通宫女。”沈蘅道,“她应当在宫中掌管文书、药材或香料。手腕上的照骨灯烫痕,也不是一次留下的。”

萧彻的声音冷下去:“何以见得?”

“旧伤已淡,新伤未愈。有人反复让她在照骨灯下受审。”沈蘅将死者腕上的白布拉好,“宫中审人,最擅长不留致命伤。灯火照在皮肉上,能见到什么,不能见到什么,都是掌灯的人说了算。”

话音落下,验房里静得像能听见雪粒落地。

沈蘅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一个城西义庄的医女,怎么会知道宫中审讯的规矩,又怎么会一眼认出照骨灯?

可她不愿再装得全然无知。萧彻既已认出她腕上的疤,便说明他心里已有猜测。她藏得越深,越像默认自己可疑;与其任他猜,不如给他一层可供相信的假象。

“民女幼时曾随一位老医官学过些杂术。”她将银针擦净,“那位老人从前在宫里当差,后来犯了错,被逐出宫。他喝醉后,总爱说宫里的旧事。”

“叫什么名字?”

“死了。”

“何时死的?”

“前年冬天。”

“葬在何处?”

沈蘅终于抬起眼,直直看向萧彻。

“王爷是要查一具尸,还是要查一个死人?”

这一次,萧彻没有立刻答话。

他身后的侍卫面露不忿,似乎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摄政王说话。可萧彻只是望着她,片刻后才道:“本王只是问。”

“那民女也只是答。”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落在这间石砌的验房里,却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数步相抵。

最终,萧彻移开了目光。

“尸身先留在王府。明日午前,本王要知道她的身份。”

“身份未必在尸身上。”

“那便去找。”

“我需出府。”

“不行。”

沈蘅的手指停在药箱上。

“王爷将我留在府中,是要我查案。如今线索在朱雀街东口、在巡城司、也许还在宫里。若不让我走,如何查?”

“本王会派人。”

“王府的人未必懂药,也未必看得出死人临死前留下的东西。”

萧彻的眉梢微动。

沈蘅知道自己又越了分寸。可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座王府里。她要找的不是一个无名女官的死因,而是十年前那张将沈家推入绝地的网。眼前这具尸体像从雪中伸出来的一根线,或许细,或许断,却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摸到的线头。

“你想去何处?”萧彻问。

“先去朱雀街,查发现尸体的沟渠。再去巡城司,查昨夜值守名册。若王爷允许,最好再去一趟内城的香药铺。”

“内城香药铺?”

“死者身上的沉水香并非寻常配方。京中能配出这种香的人不多。”

“本王派人带你去。”

“民女不敢劳烦。”

“不是劳烦。”萧彻道,“是看着你。”

这话说得坦然,连半点遮掩也没有。

沈蘅忽然觉得可笑。

她在城西独自过了三年,见过市井里最脏的泥、最狠的拳脚,也见过人为了半块饼在雪中互相撕咬。她从未觉得自己需要谁看着。如今进了这座王府,不过一夜,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手脚。

可她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随王爷的意。”

萧彻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尸身口中若有东西,不必藏。”

沈蘅心中一紧。

他没有回头,声音仍是淡的。

“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门被推开,寒风卷过来,吹得案上的灯焰狠狠一晃。待沈蘅再抬眼,他已走进了雪里。

她站在原地,掌心那片纸被汗浸得微湿。

“沈。”

一个残缺的字,像一颗钉子。

她将纸片重新摊在灯下,直到烘得干硬,才用油纸裹好,缝进自己袖口最里层。随后,她又从死者的发髻中取出三根沾着油脂的头发,放进小瓷瓶。

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雪终于停了。

偏院的窗纸被晨光映得发白,沈蘅坐在桌前,将死者胃中残药一遍遍研磨、试验。她将药渣分成七份,分别投入醋、盐水、烈酒、茶汤与不同药汁中。直到最后一盏茶凉透,瓷碟里的粉末才显出一种近乎墨色的紫。

沉香乌。

不会错。

只是此毒的药引极难得。父亲曾在她年幼时提起过,北境雪岭有一种名为“寒魄苔”的草,生在终年不化的雪岩间。它本身无毒,混入乌头后却能令毒性潜伏经年,脉象难辨。

这样的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

更不是一个无名女官能自己服下的。

沈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父亲教她辨毒时,说过一句话:“世上没有完全无痕的毒。药入了人身,总会留下一点声音。大夫要做的,不是替它遮掩,是听见它。”

那时她嫌父亲说话绕,笑着问:“若害人的是人呢?”

父亲正在晒药,闻言动作一顿,许久才道:“那便更要听清。”

十年过去,她终于明白父亲当时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有些毒,并不藏在药里。

它藏在人心里。

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门。

“姑娘,奴婢送早膳。”

沈蘅睁开眼:“进来。”

门开后,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穿浅碧色棉袄,端着食盒,眉目圆润,神情却有些拘谨。她将粥菜摆到桌上,又从食盒最下层取出一只药盏。

药盏漆黑,热气袅袅,苦味浓得盖过了屋中的沉水香。

“这是?”

侍女忙道:“王爷吩咐,给姑娘备的安神汤。姑娘昨夜劳累,喝了能睡一会儿。”

沈蘅看着那碗药。

安神汤里通常有酸枣仁、远志、茯神,苦味不会这样重。她只闻了一下,便分辨出其中加了少量陈皮、甘草,还有一味很淡的苏合香。

苏合香能安魂,却也能遮住别的味道。

“谁煎的?”

“是主院药房。”

“王爷也喝这药?”

侍女愣了愣:“王爷的药,自有周管家照看。”

“周管家?”

“是。周伯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王爷的饮食、药物,从不假手旁人。”

沈蘅伸出手:“药给我。”

侍女不敢违拗,忙将药盏递过去。

沈蘅以银簪探入药中,银簪未变色。她又取一点药汁滴在指腹,轻捻闻味。药性很干净,没有毒。

至少不是能立刻验出的毒。

“姑娘不喝么?”侍女小声问。

“先放着。”沈蘅道,“你叫什么?”

“奴婢青禾。”

“在王府几年了?”

“六年。”

“六年前王府便有药房?”

“有的。”

“王爷常病?”

青禾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奴婢不敢妄议。”

沈蘅笑了笑:“我不是要你妄议。只是医者见药,总忍不住多问。”

青禾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了片刻,才道:“王爷从北境回来后,身子便不太好。冬日里尤其容易咳血。府中请过许多太医,都说是旧伤劳损,需慢慢养着。可王爷不爱喝药,周伯便日日守着。”

“每日都喝?”

“嗯。”

“药方一样?”

“奴婢不知道。”

沈蘅看向桌上那碗黑沉沉的药。

萧彻常年服药。

而昨夜他说话时,脸色虽冷白,却并不显病容。她原以为那是北境旧伤所致,如今想来,一个手握朝局、日日批阅军报的人,若真病得如此重,外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除非他的病,不能让人知道。

“青禾。”沈蘅忽然问,“王爷昨夜回主院后,可曾传大夫?”

青禾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没有。王爷从不肯让外头大夫入府。”

“那他若病发呢?”

“周伯会处理。”

“如何处理?”

“奴婢不知。”

她答得太快。

沈蘅不再逼问,只道:“你去吧。”

青禾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门合上后,沈蘅端起那碗安神汤,缓缓倒进窗下的花盆里。盆中栽着一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被暖气催得仍有生机。药汁渗入土中,泥色一点点加深。

她并不觉得王府会立刻用毒害她。

萧彻若想杀她,昨夜验房里便不必容她多言。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放松。一个能将人困在掌中的人,不需要用一碗药来控制谁。他有的是更稳妥的办法。

午前,萧彻果然派人来传她。

这次不是昨夜的暖阁,而是主院书房。

沈蘅随引路侍卫穿过曲折游廊。越往主院走,守卫越多。明面上的侍卫持戟而立,暗处的气息却更森然。她走过一段回廊时,甚至看见对面假山石缝里有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

这些人不是在防她。

至少不全是在防她。

他们的眼睛总有意无意地朝书房方向看去,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将萧彻所在之处围得密不透风。

权力最盛的人,竟也像被囚在其中。

沈蘅想起昨夜他那句“本王来担”,心里无端生出一点冷意。

谁在监视他?

太后?朝臣?还是王府里那个每日端药到他面前的老管家?

书房外站着一名年迈的管家。

他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背却仍挺得笔直。见到沈蘅,他先行了一礼,笑意温和得恰到好处。

“阿蘅姑娘,王爷等候多时了。”

“您便是周管家?”

“正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915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