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敲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关节发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楚总，集团法务部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楚彻放下手里的图纸，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微微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跟在楚彻身后。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领头的是法务部的总监，姓钱，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是楚瑜的助理。另外两个人穿着黑色正装，一看就是外部审计事务所的人。
钱总监看到楚彻进来，站起身，递过来一份文件，表情公事公办：“楚总，这是本次审计的初步结论报告。请您过目。”
楚彻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看，而是放在桌上，坐下来。苏晚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站得笔直。
“钱总监，有什么事直说吧。报告我等会儿看。”
钱总监推了推眼镜。
“楚总，审计发现，文化地产项目部在过去三年内，有一笔总额为八千六百万的资金，去向与账面记录不符。”
楚彻没说话。
“这八千六百万是集团拨给文化地产项目的专项资金，按规定只能用于项目开发建设。但我们查到，这笔资金被分十二次转入了三个不同的账户。其中两个账户的户主与项目无关，另一个——”钱总监停了一下，“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公司。”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钱总监接着说：“楚总，根据集团内部审计规定，这种情况属于重大财务异常。我们需要您在三日内给出书面说明。如果说明不充分，集团有权将此事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楚瑜的助理——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楚彻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钱总监的额头开始冒汗。
“钱总监，”楚彻终于开口了，语气很淡，“你们的审计报告，是基于什么数据做的？”
“当然是项目部的财务账目——”
“那你们有没有查过集团层面的对公账户流水？”
钱总监愣了一下：“集团层面的流水，不在本次审计范围内——”
“那就回去查。”楚彻把那份报告推回去，“等你查完了，再来找我。如果到时候你还有问题，我连书面说明都省了。直接报警。”
钱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
“楚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彻站起来。苏晚从他身后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楚彻接过去，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钱总监面前。
是一张集团对公账户的转账回单。回单上显示，集团财务部在去年六月，曾经向文化地产项目部划拨过一笔一亿两千万的款项。汇款用途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非遗项目专项投资。
“看清楚。”楚彻说，“集团拨给项目部的专项资金，不是八千六百万，是一亿两千万。”
钱总监拿起那张回单，仔细看了两遍，脸上开始冒汗。
“那八千万是第一批。第二批四千万是去年六月拨的。你们审计的时候只调了项目部的账，没看集团层面的拨款记录，所以漏了四千万。”楚彻的语气不急不缓，“至于那三个账户——你去查一下集团财务部的备用金账户。那笔钱是财务部要求项目部打入备用金账户的。走的是正常的内部资金调配流程。”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
“回去告诉楚瑜，下次审计，让他把集团财务部的账也翻一翻。别只盯着我一个人的口袋。”
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钱总监的脸已经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把回单小心地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站起来。
“楚总，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审计报告我们会重新出具，结论出来以后第一时间报给您。”
“不用报给我。”楚彻说，“直接报给董事会。让他们看看，是谁在浪费审计费。”
钱总监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会议室里剩下楚彻和苏晚两个人。老赵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苏晚就笑了。无声的那种，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楚瑜。”苏晚说，“他派了四个专业审计师，查了三个礼拜，什么都没查出来。你那张回单如果晚拿出来三十秒，钱总监会当场把报告撕了。”
楚彻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太阳穴。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已经卸掉了，露出一层疲惫。
“回单是你做的？”
“是真的。”苏晚说，“去年那四千万确实拨过来了，项目部的账上也确实收到了。只不过我在入账的时候做了一点处理——把这笔钱归到了集团的内部调配科目下，而没有按专项款入账。所以审计查专项款的时候，查不到这笔钱。”
“然后？”
“然后他们就会怀疑钱去哪了。就会来问我。就会让我解释。”楚彻接过话头，“而我一解释，他们就会发现是自己的失误。楚瑜的审计团队，在我这里栽了一个跟头。”
“对。”苏晚说，“这个跟头不大，但够丢人。”
楚彻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放心。”
“什么事？”
“那个离岸公司。”楚彻说，“他们查到了离岸公司的账户。那个公司，是用老爷子给的那个壳注册的。如果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早晚会查到我头上。”
苏晚安静了一下。
“不会的。”她说，“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做了七层嵌套。查到底之前，要经过三个国家的司法协助程序。没有一年半载，不会有结果。”
“一年半载以后呢？”
“一年半载以后，”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考察期已经结束了。到那时候，整个集团都是你的。谁敢查你？”
楚彻看着她，慢慢笑了。
“苏晚，你比我狠。”
“不。”苏晚说，“是你比我善良。”
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抱在胸前。
“回公寓吧。”她说，“你昨晚又没睡好。回去我给你按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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