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距离市区四十公里，周围还是大片的荒草和裸露的黄土。但是三个月前，一条新的快速路通到了这里。半年后，地铁延长线也要开过来。
楚彻站在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侧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副市长已经到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他跟非遗中心的何主任站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旁边站着十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的效果图。
苏晚站在楚彻身后，低声念着流程：“九点半副市长致辞，九点五十何主任发言，十点你上台介绍项目，十点二十奠基培土。记者提问环节安排在十一点。”
楚彻点点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打理过了，看上去终于像个正经的商人。
“楚瑜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苏晚说，“他派了一个人过来。那个男的，穿蓝色冲锋衣的，站在记者堆里。是公司法务部的。”
楚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相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来看什么？”
“看你出丑。”苏晚说，“审计已经在查你的账了。楚瑜大概觉得你今天会露怯。”
楚彻笑了一下。
九点半，副市长上台致辞。说的都是套路话，什么“文化自信”“产业发展”“政府支持”，台下的记者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轮到楚彻上台的时候，他整了整领带，走上舞台。
台下有一瞬间的安静。这些人里，一大半是冲着副市长来的，对楚彻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兴趣。有几个记者甚至在低头看手机。
楚彻站在话筒前，环视了一圈。
“各位，”他说，“我今天不想讲大道理。我就讲一个故事。”
台下的记者抬起头来。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块地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荒草，乱石，风一吹全是沙子。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土干得跟粉一样。后来我去走访周边的村子，碰到一个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是做竹编的。他编了一辈子的竹器，手艺好到日本人专门跑来找他订货。但他儿子不学，说学这玩意儿挣不到钱。村里最后一个徒弟也跑去了南方打工。老人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楚彻停顿了一下。
“他说——‘等我死了，这个手艺就没了。’”
台下很安静。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多。非遗这种东西，说起来每个人都说重要，但真正做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投钱。因为它赚不了快钱。一栋写字楼三年回本，一个非遗传承人的培养，需要三十年。”楚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总要有人做这件事。楚氏集团做了，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相信——相信三十年后，这些东西会比写字楼更值钱。”
他侧身，指向身后的效果图。
“这个产业园，不是用来挂个牌子摆摆样子的。我们会在这里建全国最大的非遗传承人培训基地，会建非遗产品的全链条孵化平台。我们已经和一百七十二位传承人签了合作协议。半年后，这里会有第一批学员入驻。三年后，这里会成为全国非遗产业的标杆。”
他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台下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人。
“有人问过我，说你这个项目能赚钱吗？我说能。但你得等。等得起的人才配赚得到。楚家老爷子教过我一句话——‘做大事的人，不看三个月，看三十年。’”
何主任带头鼓掌。
掌声从台上蔓延到台下，把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男人也裹了进去。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楚彻知道他在给楚瑜发消息。
楚彻走下台的时候，苏晚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讲得好。”她说。就两个字，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个法务部的人走了没有？”
“还没走。但他一直在打电话，脸色不大好。”苏晚压低声音，“楚瑜那边大概没想到你敢在奠基仪式上公开叫板。”
“这不叫叫板。”楚彻把水杯放在桌上，“这叫正名。”
奠基培土的环节很顺利。副市长和楚彻一人一把铁锹，铲了第一锹土。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
下午的新闻推送里，非遗产业园的奠基仪式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版面。标题写得很稳——“楚氏集团布局非遗产业，千亩产业园正式奠基”。
楚彻把新闻链接转发给了楚钧。
附了一句话：“你上次说要在我地里放羊。现在羊放不了了，我给你留了个羊圈的位置。”
楚钧没有回复。
但五分钟后，孟瑶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消息很短，只有三个字。
“他砸了。”
苏晚把手机递给楚彻看。
楚彻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问她在哪。”
苏晚打字过去。过了一会儿，孟瑶回了一个定位。是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楚钧给她租的住处。
“走吧。”楚彻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苏晚愣了一下：“你也去？”
“去。”楚彻披上外套，“你一个人搞不定楚钧。”
“可是——”
“没有可是。”楚彻转头看着她，“你说过她帮过你。那就不能让她一个人。”
苏晚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包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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