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30134" ["articleid"]=> string(7) "73293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205) "非遗中心的人走了以后,楚彻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两个小时。
苏晚把会议室的门关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盏顶灯。她把批文原件摊在桌上,连同相关的土地文件和合作备忘录,一共十二页,分门别类夹在一个黑色的活页夹里。
“非遗产业园的牌子挂下来,那块地就变成了国家级文化产业用地。”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性质一变,容积率、限高、配套商业比例,全部重新核算。”
“翻多少?”
“保守估计,十到十五倍。”
楚彻拿起批文,看着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印章。
三年前,他拿下那块鸟不拉屎的地时,楚瑜在家族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他:“老三这是想当农民了?种地比做地产有前途?”楚钧跟着起哄,说要在他的地上放羊。
现在——
“消息什么时候放出去?”苏晚问。
“不急。”楚彻放下批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苏晚看着他:“你是想等老爷子那边——”
“对。”楚彻说,“老爷子身体不行了。现在把牌亮出来,压不住那几个。等他没了,遗嘱一公布,才是真正的乱局。到那时候,我需要手里捏着一把别人想不到的好牌。”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翻出最后一页纸。
“陆知意今天报到了。我安排她在后勤部,先做采购。”
“怎么样?”
“人很机灵。就是胆子小,跟人说话不敢看人眼睛。”苏晚停了停,“但她对楚钧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楚钧的几笔烂账、几个外围账户、两家壳公司的名字,她都知道。”
楚彻眯起眼睛。
“她主动说的?”
“没有。是我问了几个问题,她顺着答出来的。”苏晚说,“她自己大概意识不到那些东西有多值钱。”
楚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打在老槐树的树冠上。
“苏晚,”他说,“你觉得老爷子知不知道我在搞这块地?”
苏晚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他有没有阻止你。”
楚彻接过水杯,没喝。
苏晚是对的。这三年他做的事情,就算做得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瞒过老爷子的眼睛。可老爷子从来没有点破过,没有阻止过,甚至在去年的年终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最没出息。
“他故意的。”楚彻低声说,“他故意让我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一个废物。”
“然后呢?”
楚彻转头看着她。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等他死了,他们就会发现——废物才是吃人的那一个。”
苏晚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少爷,天黑了。回去吧。”
楚彻转身拿起西装外套。苏晚已经把批文收好了,黑色的文件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的骨灰盒。
走到门口时,楚彻忽然停下来。
“苏晚。”
“嗯。”
“你说,老爷子这辈子,有没有对谁说过真话?”
苏晚想了很久。
“没有。”她说,“但他对你,至少说的是假话里的真话。”
“什么意思?”
“他骂你最没出息。”苏晚说,“但他从来没说过你不行。”
楚彻站在门口,手指停在门把手上,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里的黑暗中。
苏晚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像影子跟在身体后面。
---
楚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
说是老宅,其实不老。是九十年代末楚老爷子刚起家时自己建的,仿的徽派建筑,白墙黛瓦,三进三出。门口两棵银杏树,入秋以后满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楚彻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管家老周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大好。
“三少爷,老爷子今天精神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老周压低声音:“昨晚咳了一宿,凌晨四点才睡下。白护士守了一夜。”
楚彻往里走。穿过第一进,第二进,到第三进的正堂门口时,他看见了大伯楚建业的车。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院子侧面,司机的引擎盖还是热的。
来得真快。
楚彻推门进去。
楚老爷子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挂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里有水汽一进一退。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大大小小十几个。
大伯楚建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探着,一副关切的样子。他今年五十六,保养得当,头发染得乌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爸,您就放心歇着,集团的事有我呢。”楚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似的,“您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楚老爷子没说话,眼皮半耷拉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楚彻走过去,在门口站了几秒。
“爷爷。”
楚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部分泛着黄,眼珠子也失了焦。可当他看向楚彻的时候,那里面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像蜡烛快烧完时,最后跳了一下。
“彻儿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刮过木头,“过来。”
楚彻走过去,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楚建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那种在菜市场看到烂菜叶子,嫌弃又不想弯腰捡的眼神。
“彻儿最近在忙什么?”楚建业笑着问。
“没忙什么。”楚彻说,“项目部的事。”
“哦,对对对。文化地产。”楚建业点了点头,语调里带了一点长辈的宽容,“年轻人做点文化事业也好,不着急赚钱。反正家里的底子厚,经得起你们折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踩了人,又不失体面。
楚彻笑了一下:“大伯说的是。”
楚老爷子忽然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白鸽——那个护士——快步走进来,熟练地把他的身体侧过来,拍着他的后背。楚老爷子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那种被痰堵住的喘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渐平息。白鸽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涎水,又给他重新戴好氧气管。
楚老爷子躺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们……先出去。”他闭着眼说,“留彻儿一个人。”
楚建业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很快,但楚彻看见了。
“爸,您——”
“出去。”
楚建业站起来,看了楚彻一眼,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陪爷爷说说话。”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爷子和楚彻。还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楚老爷子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清明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浑浊了。楚彻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浑浊,有一半是装的。
“拿来。”
楚彻把黑色文件夹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摊开在老爷子面前。批文、土地证、规划图、合作备忘录,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楚老爷子看了很久。看完了,他把目光移开,望向天花板。
“你做了多久了?”
“三年。”
“钱从哪来的?”
“自己赚的。”
楚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比你爹强。”他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钱。”
楚彻没说话。他爹是老爷子的三儿子,从小被惯坏了,不学无术,赌博泡妞,最后在高速公路上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不管你吗?”楚老爷子忽然问。
楚彻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你妈。”楚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你妈是个厉害女人。你爹那个废物配不上她。可惜她命短。”
楚彻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在他三岁那年和他爹一起出了车祸。所有人都说他爹是被他妈连累的,说那天开车的是他妈。楚彻用了很多年才知道,真相反过来——开车的是他爹,喝了酒以后上高速,拉着全家陪葬。
“你大伯那个人,看着精明,其实蠢得很。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讨好我。你二伯比他强一点,懂得藏。但他儿子楚钧是个废物,比楚钧更废的只有楚钧的脑子。”楚老爷子说着说着又咳了两声,“楚家这一代,只有两个人能成事。”
“哪两个?”
“你和楚瑜。”
楚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无名指的茧子。
“楚瑜聪明,够狠,会装。但他有一个毛病——”楚老爷子顿了顿,“他不拿人当人。手下在他眼里是工具,用完就扔。这样的人,爬得高,摔得也重。”
楚彻安静地听着。
“你呢,你跟他不一样。”楚老爷子看着他,“你会用人。你那个影子——苏晚,换个人早就拿她当玩物了。你不一样。你把她养成了你最锋利的刀。”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丝,看上去有些吓人。
“彻儿,我快死了。”
楚彻没说话。
“别急着说那些没用的。我知道我要死了,不用安慰我。”楚老爷子把氧气管从鼻子里拔出来,喘了两口气,“我死了以后,遗嘱一公布,你大伯、你二伯,还有你那个姑姑,他们会打成一团。楚瑜会是最跳的那个。”
“我知道。”
“你不知道。”楚老爷子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不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
楚彻盯着他。
“我在遗嘱里加了附加条款。核心控股集团的股份,不直接分给任何人。设立一年的考察期,在这一年里,谁做得好,谁拿大头。”
楚彻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消息他还没查到。
“这是在养蛊。”他说。
“对。”楚老爷子说得理所当然,“养蛊。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接手我的东西。”
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凶,咳到最后,枕头边上溅了几滴血。
白鸽推门冲进来,看到地上的血,脸色瞬间白了。
“楚先生,您不能再说话了——”
楚老爷子摆摆手,让她出去。
白鸽咬着嘴唇看了楚彻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楚彻从里面读出了什么。
她出去以后,楚老爷子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那两棵银杏树,叶子正黄,阳光打在上面像镀了金。
“彻儿,我对不起你爹。”他说,“所以我把苏晚留给了你。”
楚彻愣住了。
“苏晚是我从小就挑好的。根骨好,脑子快,关键是——她对你没有自己。”楚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个影子。”
“爷爷——”
“别说话。听我说。”楚老爷子抬手,干枯的手指抓住楚彻的手腕。他的手凉得吓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死了以后,你们会翻我的东西。我留了一个硬盘,苏晚知道在哪儿。里面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碰。碰了,就准备好跟全世界翻脸。”
楚彻握着他的手,感觉那上面的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流失。
“最后一句。”楚老爷子盯着他的眼睛,“小心楚瑜。他知道的比你多。”
楚彻从老爷子的房间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大伯的车还在院子里停着。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看见楚彻出来,他笑着点了点头。
“爷爷怎么样了?”
“睡了。”
“那就好。”楚建业说,“你爷爷身体不好,以后少来打扰他。有什么事,跟大伯说就行。”
楚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劳斯莱斯倒出院子,尾灯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苏晚从侧门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苏晚说,“你进去以后我就到了。在后院等着。”
楚彻没问她等了多久。他抬头看着那两棵银杏树,满树金黄,被夜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叶。
“老爷子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个影子。”
苏晚没有回答。
“他还说,他把你留给了我。”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楚彻肩上的外套拢了拢。
“少爷,风大了。上车吧。”
楚彻没动。
“你听了这话,心里什么感觉?”
苏晚垂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
“没什么感觉。”她说,“跟谁留的没关系。我是你的人,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老爷子知不知道、承不承认,不影响这个。”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她是楚彻的人。
楚彻转过身,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光。
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悲伤,没有感动,没有委屈。就是干干净净的信任。
“苏晚。”
“嗯。”
“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个什么人?”
“知道。”
“他快死了。”
“我知道。”
楚彻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搅进彼此的肺里。
“他死了以后,楚家会变成一锅粥。所有人都要抢。他们会不择手段。你可能会有危险。”
苏晚的睫毛动了动,扫在他的眼睑上。
“少爷,”她说,“我的危险,从八岁那年跟你进了楚家的门开始,就没断过。”
“那你怕不怕?”
苏晚抬手,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身体很暖。风再大也吹不透。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你不在。”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835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