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很差。
“窝囊废”这三个字，是他二伯母先喊出来的。那年在年夜饭上，楚彻敬酒时手抖了一下，洒了两滴在她旗袍上。他二伯母当场就拉下脸来，当着满桌子的人说了一句：“没爹娘教的孩子，连端杯酒都端不稳。”
楚彻道了歉，又让苏晚拿了一条新毛巾来给她擦。
他二伯母更得意了，回头跟老太太嘀咕：“窝囊成这样，也不知道像谁。”
这话后来传开了。楚家的佣人背地里也敢嚼舌根，说三少爷是根软骨头，谁都能踩一脚。
楚彻听着，从来不辩解。
他照常去集团上班，照常做那个谁都不看好的文化地产项目。开会的时候永远坐角落里，发言永远不超过三句话。有人挤兑他，他就笑一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竞争对手？”
楚瑜有一次跟秘书闲聊时说的，后来被苏晚安插的人原封不动转述过来了。
楚彻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他说，“继续窝囊。”
那天下午，他翘了班，带着苏晚去郊区看一块地。
那地方偏得很，周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到处是荒草和乱石。开发商之前想拿来做别墅区，勘探了两次就放弃了——地质条件太差，打地基的成本比地本身还贵。
楚彻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
“就是这儿。”
苏晚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太阳：“手续已经办好了。用的是老爷子给的那个壳公司，名字挂在一个同学的名下。”
“楚瑜那边查到没有？”
“查过。上个月他的团队来过一次，看完地质报告就走了。他手下的人在地产群里骂了一句‘鸟不拉屎的地方’。”
楚彻把土撒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说，“以后就是国家级非遗文化产业园。”
苏晚把水瓶递给他。楚彻喝了一口，忽然转头看她。
“苏晚，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几年装得有点太像了？”
苏晚想了想：“像到有时候我也会恍惚。”
“恍惚什么？”
“恍惚你是不是真的窝囊。”
楚彻笑了。笑完了，他把水瓶还给她，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晚，你还记得我爹妈出事那年吗？”
“记得。”
“那年的年终考评，楚瑜拿了第一。老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说他是楚家的希望。”楚彻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你蹲在我床边。我问你，我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追不上他们了。”
“你说不会。”苏晚接话。
“你当时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楚彻转过身看她，“你说——‘你现在跑不过他们，是因为你在练跑得比他们快的东西。’”
苏晚安静地站着，没有接话。
“我问你在练什么。你说——”楚彻顿了一下，“‘你在练不靠跑也能赢的办法。’”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风吹过荒草地，掀起一片黄沙。
楚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山脚下那片广袤的土地。
“走吧。”他说，“过两天非遗的批文下来了，这里就是我的第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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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KTV里。
今晚是楚钧组局，请一个叫马老三的放贷公司老板喝酒。楚彻被叫来作陪，说是作陪，其实就是来当气氛组的。楚钧让他点酒，让他敬酒，让他唱歌，像使唤一条狗。
包厢里灯光暗得很，五颜六色的射灯转着圈。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啤酒，烟灰缸里插着半截雪茄，空气又闷又呛。
楚钧搂着马老三的肩膀，嗓门大得盖过音响：“马哥，今儿高兴。我给你准备了个好货色，保证你满意。”
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一个女孩被两个保镖架着推进来。
她穿得很薄，一条吊带裙，领口开到了胸口。脸上化着浓妆，假睫毛黏得歪歪扭扭的，嘴唇上的口红也涂出了边界。一看就是被人硬打扮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手在抖。
“这就是我跟你提的小鹿。”楚钧对马老三挤眉弄眼，“十九岁，还是个雏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爹跑路了，债主天天堵门。我就顺手把人接过来了。”
马老三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打量一块肉。
小鹿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楚彻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啤酒。他看见小鹿的腿在发抖。
“过来。”马老三招了招手。
小鹿没动。
楚钧脸色一沉，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拽。小鹿疼得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老子说话你他妈没听见？”
“我……我不是——”小鹿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
“不想？”楚钧凑到她耳边，“你爹欠的债谁还？你告诉我，谁还？”
小鹿的眼泪滚下来，冲花了脸上的粉底。
楚彻把酒杯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楚钧面前，笑了一下：“二哥，这姑娘瞧着眼生，是新来的？”
楚钧斜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楚彻说，“就是觉得，这种货色配不上马哥。我认识一个妈咪，手里有几个正经的大学生，干干净净的，比这个有味道。”
马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哦？”
楚钧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楚彻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那边的会员卡，今晚的单算我的。马哥，您赏个脸，跟我走一趟？”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软，跟平时一样窝囊。
但茶几上那张卡是黑色的。
那家会所的黑卡，整个楚家只有两张。一张在老爷子手里，一张在楚彻手里。
楚钧的脸色变了。马老三却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楚彻的肩膀：“三少够意思！走，今儿就跟你了。”
楚彻陪着笑，领着马老三往外走。路过小鹿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只低声对苏晚说了一句：“把她带上。”
苏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了楚彻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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