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远征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某种温柔的耳语。
“陆坤，”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坤看着他。
“我离开，是因为我不能再骗你妈了。”涂远征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最错的一件事，是娶了一个我不爱的人。不是因为她不好——她很好，太好了，好到我每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不能爱她。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跟自己说，结了婚就好了，生了孩子就好了，日子长了就好了。但没有。每一天都在试，每一天都在失败。你知道和一个你不爱的人生活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恨，不是讨厌，是那种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身边的人，你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你就是没有办法给她她想要的。你假装，你努力，你把你的演技磨到了影帝级别，但你的心是空的。那种空，一天两天你能忍，一年两年你会疯，十年呢？”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每天割一刀，不多不少，刚好疼得你睡不着，又死不了。我对不起你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但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走，她会在这个虚假的婚姻里被耗得更惨。她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我相信她能挺过来。事实证明，她挺过来了。她一个人把你养大，你考上了重点高中，你出了国，你在读医学院。她做到了。我最大的愧疚不是她——是你。”
陆坤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松开了。
“你走之后，”涂远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陆曼不让我见你。我每年都寄东西，都退回来了。我偷偷去你学校门口看过你，远远的，不敢让你看见。一次是你小学五年级，你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跑了。我站在马路对面，指甲掐进手心里才忍住没冲过去。还有一次是你初中，你抱着篮球和同学边走边笑，笑得特别大声，我当时想——这孩子长得真好，笑得太像我了。然后我就走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同学看到你有一个从没出现过的爸，跑到学校门口来堵你。”
陆坤把脸转向了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他想起他小学五年级那年，确实在学校门口摔过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疼得龇牙咧嘴，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走了。他以为没人看见。
“你后来……找了别人吗？”陆坤问，声音闷闷的，没有转回头。
“找了。”涂远征说，“找了很多年才找到。他叫裴榆之，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们失散了快三十年，后来在一场学术会议上重新遇到的。那时候我已经离完婚好几年了，一个人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他把我从那种状态里拉出来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拼回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