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13"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431) "“小陆?”爷爷站了起来,声音里有一半是惊喜,另一半是心疼——那种心疼在看到这孩子瘦成这样的瞬间就冒出来了,“你站那儿干嘛?过来过来过来!”
陆坤的脚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顿了一下,然后迈了出来。他走到爷爷面前,嘴角扯出一个笑,“爷爷,我刚好路过。”他说“刚好路过”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巷子深处飘了一眼——往那个收了快一年的早餐摊的方向,往那个门扉紧闭的老屋的方向。
爷爷看着他。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说过的谎和没说出口的谎,他一眼就能分辨。陆坤那个“刚好路过”的表情,和他包馄饨时不小心把馅放多了还要嘴硬说“这是创新”的表情一模一样。但爷爷没有拆穿。他拍了拍身旁的石墩,“坐,陪爷爷说说话。”
陆坤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墩有点凉,梧桐花的香气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夕阳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两笔浓淡不一的墨。
“爷爷,您身体怎么样了?”陆坤问。
“好着呢,都能出来气王老头了。”爷爷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这条腿,阴天下雨还有点疼。小伦天天逼我做康复,比他爸当年逼我吃药还凶。”
提到庄伦的时候,陆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隙,声音放得很轻:“他……还好吗?”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陆坤的侧脸,看着晚风把少年额前的头发吹得晃来晃去,看着那双被刘海半遮半掩的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光。
“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他。”爷爷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一个躲着不肯见,一个什么都不说。你们这些孩子,有什么事不能说开了?爷爷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弯弯绕绕,但爷爷知道一件事——能让自己在乎的人知道你在乎他,是福气。”
陆坤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然后他站起来,冲爷爷笑了笑,“爷爷,天快黑了,您早点回去。”
“你呢?”爷爷问。
陆坤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通往公交站的方向,也是庄伦补课回来的必经之路。但他没有往那边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我也回去了。您保重。”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爷爷——别告诉他我来过。”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梧桐花瓣从枝头掉下来,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风吹散了。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巷口的夕阳里。
爷爷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叹了口气。巷口的梧桐树又飘下几片花瓣,落在空荡荡的石墩上。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这个位置,冲摊子后面喊“早啊庄伦”,声音大得能把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那时候巷子里有蒸笼的热气、馄饨的香气、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两个少年并肩洗碗时,水花溅了一地的笑声。
高考那三天,天气热得不讲道理。考场外的梧桐树被晒得叶片打卷,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家长们挤在树荫底下摇着扇子,比考场里的人还紧张。
陆坤考完之后走出校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棵被晒蔫了的行道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兴高采烈,而是一种“终于结束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平淡。他知道自己考得不算好——语文作文写跑题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理综的实验设计题空了一半。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考试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走神,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全是无关题目的东西:巷口的梧桐花落了没有,那个人今天是不是又去给学生补课了,去年生日那条围巾他有没有戴过。
成绩出来那天,陆曼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不算差——超过一本线三十多分,放在普通学生身上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但陆曼知道这不是陆坤的真实水平,重点高中重点班的模拟考成绩单她还收在抽屉里,那个能冲进年级前一百的陆坤,和眼前这个擦肩而过的分数,中间隔了整整一个高三下学期。陆坤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过于轻松的语气说:“还不错嘛,一本稳了。”陆曼转过头看他。陆坤已经在笑着跟她说“我去帮你看一下志愿填报指南”,然后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陆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七月放暑假之后,陆坤开始频繁地往巷口跑。
不是早晚高峰,而是下午三四点——那个时间庄伦通常在外面,要么在家教机构备课,要么在大学图书馆提前修读课程。陆坤每次都挑这个时候来,陪爷爷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墩上,有时候带半个西瓜,有时候带一盒绿豆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跟爷爷天南海北地聊。爷爷跟他讲巷子里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他给爷爷讲学校里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一老一少坐在梧桐树荫里笑得前仰后合,画面看起来热闹又和谐。
但爷爷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到了五点半左右,陆坤就会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然后不超过五分钟,他一定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爷爷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爷爷一开始以为他是回家吃饭,后来发现五点半是庄伦家教结束的时间——从大学回巷口,坐公交加走路,差不多五点半到家。
“你每次都赶在小伦回来之前走,”爷爷有一次直接戳破了,“是不想见他?”陆坤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从石墩上跳起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爷爷手里,“没有没有,就是刚好这个点有事嘛。喏,绿豆糕给您放这儿了,我走了啊爷爷——”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巷口的夕阳里,和上一次、上上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陆坤又来陪爷爷下棋。爷爷的棋艺最近突飞猛进,王大爷已经被他杀得不敢应战了,陆坤这种半吊子水平更是被碾压得片甲不留。连着输了五盘之后,陆坤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哀嚎着说“爷爷您让让我”。爷爷乐呵呵地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盒里,慢悠悠地说:“下棋和做人一样,你不敢往前冲,就只能被人吃子。”陆坤正伸手去拿石墩上的水杯,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半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脚步声。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初三那年每天早上六点半,这个脚步声会准时从巷口响到摊位前,而他总是比这个脚步声早到五分钟,就是为了在庄伦抬起头的时候冲他喊一句“早啊庄伦”。陆坤的手从水杯上收了回来,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石墩上弹了起来,“爷爷,我——”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庄伦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庄伦身边走着一个男生,比他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教材。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庄伦侧着头在听那个男生说话,嘴唇偶尔动一下,应该是在回应。那个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庄伦的肩膀。庄伦没有躲开,嘴角甚至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光影斑驳,画面和谐得像是被人精心构图过。
陆坤站在石墩旁边,感觉自己的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认识那个男生——庄伦家教的学生,那个初二升初三的小男孩,以前他听庄伦提过一次。但“听说过”和“亲眼看见”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那个男孩看庄伦的眼神,他在很远的地方也能一眼读懂,因为那和他自己看庄伦的眼神是同一种东西。纯粹的、明亮的、毫不设防的喜欢。
庄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石墩这边看了一眼。陆坤在庄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的前一秒猛地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巷口,对着爷爷匆匆说了一句“明天再来”,然后从石墩的另一侧快步拐进了岔巷。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梧桐树的枝叶从他头顶掠过,脚下的青石板被夕阳拉成模糊的暖色光带,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走出巷子,走过公交站,走过了三条街,一直走到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烧得生疼,才撑着膝盖弯腰停下来。他在路边蹲了很久,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两眼,以为是中暑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刚才在那条巷子里,看到了一个比他更勇敢的人。那种勇敢,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那天晚上,陆坤回了家。他换鞋,跟陆曼说在外面吃过了,然后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陆曼以为他在打游戏,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早上陆曼去敲门,没人应。她以为陆坤在睡懒觉,想着高考完了随他去吧,自己收拾了行李去出差——这次是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超市行业培训会,她走之前在餐桌上留了两百块钱和一张便签,写着“冰箱里有菜,记得吃”。
第三天晚上,陆曼在培训酒店给陆坤发消息,问他晚饭吃了没有。陆坤回了一句“吃了”。就两个字。陆曼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正在做培训总结,没有细想。
第四天,贺鸣森给陆坤发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打球。陆坤没有回复。贺鸣森又发了一条“你人呢”,还是没回。他打了个语音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