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10"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113) "消息很短:“庄伦晕倒了,在医务室。”陆坤正在上英语课。他看完消息,站起来,在英语老师和全班同学惊愕的目光中,一句话没说,冲出教室。椅子被他的膝盖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甚至没有回头扶一下。楼梯是跳着下的,五级台阶一步跨,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楼道里拉出一道尖锐的回响。
他跑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几乎喘不过气来。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抬头,透过医务室门上那扇小窗,他看见了庄伦。庄伦半躺在病床上,校服的领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过分清晰的锁骨。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依旧没有血色,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下面是输液的针头。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中指第一个指节上还留着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子。那双手曾经在蒸笼之间翻飞得精准利落,曾在台灯光晕里写出满纸公式与定理,曾在那年元旦捧出一盒包得一样大小的馄饨,每一颗的褶子都捏得均匀漂亮。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垂在白色床单上,瘦得骨节分明,毫无生气。
陆坤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站在医务室门外,隔着一扇窗,哭得像个傻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嘴角,又咸又涩。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勒得发白。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我以后要给他当后勤部长。我说我要让他放松。我说我要每天给他带爷爷的包子。结果他累到晕倒,我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扛着爷爷、扛着学业、扛着所有东西,而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换了两个女朋友,假装一切都很正常。他考上了重点高中,考上了,然后呢?
庄伦没有醒。陆坤也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挪到了西边的窗户,久到他的腿站得发麻。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开水房,把庄伦床头那个空了一半的水壶灌满了热水,拧好盖子,放在医务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快步拐进了楼梯间。
那天晚上,陆坤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看台的最高处,吹了很久的晚风。操场上的灯熄了一半,跑道上还有几个体育生在拉伸,远处教学楼里高三的教室亮着一排灯,他不知道那排灯里有没有庄伦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庄伦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他发了三个字。不是“对不起”,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任何他能想出来的、觉得配得上此刻心情的话。他发的三个字是——“欠账本”。
欠你的那些早餐钱,欠你的那些时间,欠你的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庄伦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背上输液针头带来的异物感,然后是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惨白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空气里有医用酒精的气味,混着校医室那台老空调吹出来的微弱的凉风。他花了几秒钟才把记忆拼凑起来——黑板,粉笔,电磁学大题,写到一半的时候膝盖突然软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了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是物理竞赛队坐他旁边的男生,“你吓死我们了知不知道!”
庄伦想坐起来,被校医按住了肩膀。“别动,先躺着。你血糖低到三点几,差点就要给你推葡萄糖了。”校医语气严厉但动作很轻,把一杯温糖水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庄伦喝了两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阵恶心压下去,然后用他一贯平稳的语调说:“谢谢,我没事了。”
“没事?”校医推了推眼镜,“你这种‘没事’再来一次,就该叫救护车了。你们班主任马上过来,你今天哪也别想去,就在这儿躺着。”
庄伦没有再争辩。他的目光越过校医的肩膀,扫了一圈医务室里的面孔——竞赛队的几个同学,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班主任。没有那个人。他在意识到自己在找谁之前,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
班主任到了之后和校医在门口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庄伦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家里只有爷爷”、“兼职”、“竞赛压力”。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了。那些话从他耳朵里流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班主任走进来坐在他床边的时候,他还是睁开了眼,用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貌语气说:“老师,我真的没事,明天就能正常上课。”
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庄伦,你家里的情况我以前了解得不够。你有什么困难,要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庄伦说。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班主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都像是在逼他。
贺鸣森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到的。他站在医务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庄伦半靠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物理笔记,输液管还挂在左手手背上,右手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了。贺鸣森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把一盒牛奶和两个面包放在床头柜上。
“你别说话。”贺鸣森在他开口之前就截住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不用’。不是给你的,是给竞赛队那些陪你来的同学的,他们守了你一下午,你总得请人家吃点东西吧?”
庄伦看着那盒牛奶,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但贺鸣森看到了。
“谢谢。”庄伦说。
“行了,你少来这套。”贺鸣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我刚才跟教练聊了一会儿,他说你辞了队长之后反而更拼了,每天留到最后才走,还一个人加练。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庄伦合上笔记,抬起头看他,“最近状态不好,以后会注意。”
贺鸣森愣了一下。庄伦会说“状态不好”,这在他的认知里几乎等同于别人说“我快撑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一堆废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认真的:“庄伦,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真的,不是客套话。”
庄伦看着他。贺鸣森的目光是真诚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很久以前某个人在巷口早餐摊上说“我就是顺手帮一下”时如出一辙。但贺鸣森的眼神比那个人简单得多,没有那些躲闪和挣扎,只有干干净净的关切。
“好。”庄伦说。
从那天起,贺鸣森开始不定期地出现在庄伦的生活里。频率不高,方式也很自然——有时候是午休时带两杯奶茶,一杯放庄伦桌上就走;有时候是周末发条消息问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有一次他甚至跑到庄伦兼职的教辅机构楼下等他下班,理由是“我妈让我买辅导资料,你帮我参考参考”。庄伦当然看得出来“买辅导资料”是个借口——贺鸣森的成绩在重点高中排中游,根本不需要额外的辅导资料。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在机构楼下见到贺鸣森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高三的上半学期在试卷和倒计时中呼啸而过。庄伦拿到了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数学竞赛省级二等奖。十二月中旬,重点高中的保送名单公示,庄伦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保送A大物理系,本硕连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