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09"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3915) "陆坤没有像去年那样一大早出现在他家门口,没有星空投影仪,没有奶茶店,没有火锅。他托贺鸣森转交了一个礼物——一支派克钢笔,比去年那支银灰色的更贵一些,笔帽上没有刻字。贺鸣森把礼物递给庄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对陆坤的余怒未消,又有对庄伦的于心不忍,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陆坤让我给你的”。
庄伦接过礼物,说“谢谢”。他把钢笔放在书桌上,和去年那支银灰色的摆在一起。一支刻了“冷静”,一支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两支笔并排放在笔筒里最靠前的位置,压在最上面的,是一本翻到卷了边的竞赛题集。
爷爷问他“小陆今年怎么没来”,庄伦说“他学校有事”。爷爷“哦”了一声,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揣进了围裙口袋里,转身走进厨房继续揉面。庄伦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了抽屉里那台被辅导书压着的星空投影仪。天花板上星河旋转,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陆曼知道儿子交了女朋友又分手之后,只是说了一句“高二了收收心”。她没有反对,甚至语气比平时还轻松几分。陆坤知道她在想什么——交女朋友,至少说明儿子走的是“正常”的路。这个认知让陆坤心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高二的暑假来得很快。巷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枝叶茂密得能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浓荫里。但陆坤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那条巷子了,算起来,从上次去摊子到现在,隔了将近半年。半年里他偶尔会想起爷爷调馄饨馅时哼的小调,想起庄伦在蒸笼后面抬头看他的样子,想起那个围裙系带调好长度挂在椅背上的午后。但这些念头每次浮上来,他就打开手机刷短视频,或者翻出习题册疯狂做题,用各种东西把它们压下去,直到压成胸腔里一团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陆坤在家吹着空调做英语阅读,手机亮了。贺鸣森发来的消息,只有七个字:“庄伦爷爷住院了。”
陆坤盯着屏幕愣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尖叫。他抓起手机回拨过去,声音急得变了调:“哪个医院?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贺鸣森说爷爷在巷子里滑倒了,髋骨骨折,住院一个多星期了,庄伦一直没说——谁都没说。他还是从庄伦一个竞赛队的同学那里辗转听到的。
陆坤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穿着拖鞋,犹豫了一秒,没有回头换鞋。在出租车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陆坤跑到骨科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了庄伦。庄伦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折叠椅上,侧对着门,正在给爷爷调输液管的速度。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T恤,肩膀的线缝开了一小段,头发应该有好几天没理了,发尾有些乱,手腕上那双深灰色护腕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调输液管的动作依然是那种精准的、有条不紊的节奏,和当年在摊子上调馄饨汤底时一模一样。
爷爷半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揉面、一笼一笼搬蒸屉的老人,此刻缩在病床的白色床单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的重量。陆坤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下去。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一股滚烫的酸涩,视线模糊成了一片。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庄伦转过头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很短暂,像是两块磁铁被强行推到一起又迅速弹开。庄伦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调输液管。那个点头太客气了,客气到陆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爷爷。”陆坤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爷爷看到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小陆来了……好久没见你了,长高了,也瘦了。”“爷爷,对不起,我来晚了。”陆坤握住爷爷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粗糙了,骨节突出,手背上满是输液留下的青紫针眼。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很艰难,“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事小事,小伦说不碍事,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学习。”爷爷呵呵地笑了一下,笑完又因为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声音虚得发飘,“人老了嘛,腿脚不中用了。”
陆坤转过头去看庄伦。庄伦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把爷爷的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细致,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侧脸比半年前更加清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很多,下颌线几乎没有什么肉感,显得格外锋利。嘴唇有些干裂,应该是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而最让陆坤心脏收紧的,是庄伦的眼睛下面那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色阴影——那不是熬一两个晚上就能积出来的黑眼圈,那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被什么东西压着、顶着、撑着,把所有疲惫都硬生生吞下去之后,身体替他记下来的账。
那些曾在蒸笼的白色蒸汽后面抬起头对他微微弯一下嘴角的画面,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然后被他自己狠狠地咽了回去。他现在没有资格想那些。
“庄伦。”陆坤叫他的名字,嗓子哑得厉害。
庄伦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但陆坤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冷,是把所有滚烫的东西都用冰封住了之后,冰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平静。陆坤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想说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任何一个字。
“……需要帮忙就叫我。”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用。”庄伦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道无关紧要的课后题。他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去打开水,从陆坤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陆坤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住爷爷的姿势,手指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跑得满是灰尘的拖鞋,在医院的白色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天之后陆坤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他不再刻意找话跟庄伦说,不再试图打破两个人之间那层越来越厚的沉默。他只是来帮忙——给爷爷打饭、倒水、扶着爷爷去做检查、在庄伦去学校的时候守在病房里。爷爷精神好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陪老人聊天,爷爷说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小伦太辛苦了,早餐摊没人帮手,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摊子关了,嘴上说是因为忙学习,其实是他这把老骨头不争气。陆坤听到“摊子关了”四个字的时候,手里削着的苹果皮断了一截。他低下头把断掉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好一会儿没说话。
庄伦每次在病房里遇到陆坤,都会保持基本的礼貌——点个头,说一句“你来了”,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他的态度有一种泾渭分明的距离感,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精确的、分寸感极强的疏远。那道距离拉得恰到好处——不远到让爷爷察觉出异样,也不近到让陆坤有丝毫可乘之机。这是庄伦擅长的事,他一向擅长把复杂的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在陆坤看不到的时候,庄伦会在病房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多站一会儿。那台贩卖机卖一种罐装咖啡,是陆坤以前爱喝的牌子。他每次路过都会不自觉地扫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买过那种咖啡,一次也没有。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脚步会莫名其妙地慢半拍。
爷爷出院是八月底。庄伦把爷爷接回家之后做了一件事——正式把早餐摊收了。蒸笼和馄饨皮案板折价转给了隔壁巷子的老刘,折叠桌和塑料凳送了街坊。摊子收了之后巷口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原地,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庄伦跟爷爷说的是“高三了,没时间顾摊子”,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只是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老人对着桌上那碗庄伦做的馄饨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叹了口气说“这馄饨包的真好”。庄伦说“您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包”。爷爷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九月开学之后,陆坤又交了一个女朋友。女孩叫曾琳,高二学妹,在学生会文艺部做事,活泼开朗,追陆坤追得很主动,送了一个月的情书和早餐,陆坤在一众兄弟的起哄下点了头。贺鸣森这次连骂都懒得骂了,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串省略号,长达二十个点,表达了所有他不想再说出口的话。陆坤回了一个“哈哈”,然后一个人在天台吹了半个小时的风。
庄伦不再和陆坤有任何直接的联系。微信对话框停在了四个月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坤发的“新年快乐”,庄伦回了“新年快乐”,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和贺鸣森反而偶尔会有联系——贺鸣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隔一两周给庄伦发条消息,问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或者单纯分享一些学校里的事。庄伦每次都会回,虽然话不多,但没有敷衍。有一次贺鸣森忍不住问他“你还好吧”,庄伦回了一句“还好”。贺鸣森看着那个“还好”,想起了很久以前陆坤说过的“他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然后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庄伦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他辞掉了物理竞赛队的队长职务——不是退出,是主动跟教练说让给别人,理由是“想更专注地准备高考”。但实际上,他从竞赛队训练中省下来的时间并没有用来休息。他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周末给一个初二学生补物理,另一份是每周三个晚上去一家教辅机构批改作业。两份兼职都是脑力活,不轻松,但时间相对灵活,报酬也比去奶茶店打工高一些。他需要钱——爷爷的康复理疗要花钱,家里的日常开销要花钱,他自己的竞赛资料和考试报名也要花钱。
同时他还在准备两门竞赛。物理和数学,省级选拔赛都在高三上半学期,时间紧、题量大、竞争激烈程度远超初中。他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了分钟:早上六点起床给爷爷做早饭,七点到学校上早自习,白天正常上课,课间和午休刷竞赛题,放学后去兼职,晚上九点多到家,先检查爷爷的康复训练有没有按时做,然后继续学习到凌晨一两点。他的课桌永远是最整洁的,笔记永远是最工整的,每次测验的成绩永远是最好的。但同桌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发现他的手指冰凉得吓人,九月天还没冷透,他的手却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同桌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血液循环不好”。
同桌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庄伦谈话,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没事”。老师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越来越重的青色,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十月底的一天,庄伦在物理竞赛队的训练课上倒了下去。
他站在黑板前正在用粉笔解一道电磁学大题。那道题很难,全队只有他一个人完整地推到了最后一步。他写到一半的时候粉笔顿了一下,左手撑了一下黑板边缘,然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前栽了下去。粉笔从他手里滑落,在黑板下面的槽沿上磕成了两截,白色的粉屑溅了一地。
教室里炸了锅。一个反应快的男生冲上去托住了他的肩膀,其他同学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手忙脚乱地倒水。教练赶到的时候庄伦已经被扶到了椅子上,头低垂着,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毫无血色。教练蹲下来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他才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没事……应该是低血糖。”
校医赶到之后给他测了血糖和血压。血糖低到了三点几,血压也明显偏低。校医问他早上吃了没有,他说吃了。校医又问昨天几点睡的,他没说话。旁边的同学替他回答:“他昨晚在群里发消息说在刷题,发的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半。”校医的脸色沉了下来,把教练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班主任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打了电话。庄伦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爷爷,但爷爷现在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班主任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有找到第二个能联系的人,最后还是贺鸣森不知道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给陆坤发了一条消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