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08"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224) "陆坤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那是他今天在奶茶店,差点对庄伦说出口的,对应的话。
高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巷子里出了一件事。
王奶奶走了。
就是那个每天早上来摊子上买两个菜包子、夸陆坤“这孩子真勤快”的王奶奶。她孙子在大学里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不知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王奶奶七十多岁的人,观念硬得像块石头,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又气又急,突发脑溢血送进了ICU。在ICU里躺了四天,没救回来。
陆坤是从爷爷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难得去了一趟摊子,爷爷一边揉面一边叹气,说王奶奶多好的人,说走就走了,她孙子跪在灵堂前哭得站不起来,家里人连他哭都不让哭痛快。陆坤站在摊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汤都凉了也没喝一口。他想起王奶奶每次来买包子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两眼,然后笑眯眯地说“小陆越长越俊了,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他当时嘿嘿笑着应了一句“我还小呢”,现在想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便宜了哪家姑娘。哪家姑娘。如果——不是姑娘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陆坤又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王奶奶躺在ICU的画面和他妈妈陆曼的脸交替浮现——陆曼说“你不可以走你爸的老路”,陆曼红着眼眶说“我带你一个人不容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得喘不上气,又翻回来瞪着天花板。凌晨三点,他拿起手机,把和庄伦的微信对话框从头翻到尾,从最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一直翻到去年初三那个雨天的“你伞打歪了”。翻完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更乱了——王奶奶的孙子跪在灵堂前的样子他没亲眼见过,却清晰地像在看电影,他甚至不自觉地把那张模糊的面孔换成了自己的脸。
暑假最后两周,陆坤没有再去过早餐摊。庄伦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爷爷问你最近怎么不来”,一条是“你还好吗”。陆坤回了一条:“没事,快开学了赶作业呢。”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狗头表情包。庄伦没有再问。
开学之后,陆坤交了一个女朋友。女孩叫陈依雯,七班的同班同学,长发,圆脸,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她在班里主动追的陆坤,追了半个学期,陆坤在高二开学的时候点了头。至于为什么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陈依雯笑起来很干净,也许是因为全班都在起哄,也许是因为他想证明点什么给谁看。那个“谁”是谁,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陈依雯介绍给了贺鸣森和庄伦。那天是周五放学后,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四个人面对面坐着。陈依雯坐在陆坤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甜甜的,跟贺鸣森说“陆坤总提起你”。贺鸣森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两句,眼神一直往庄伦那边飘。庄伦坐在对面,从始至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他的那杯柠檬水,一口一口地喝,偶尔在话题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回答一两个字。陈依雯问他“你是年级第一吧好厉害”,他说“运气好”。陈依雯问他“你和陆坤是初中同学吗”,他说“是”。陈依雯笑着说“那你一定知道陆坤初中什么样吧,他是不是特别皮”,庄伦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说“他挺好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太平静了,平静到陆坤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庄伦没有在看他,庄伦在看窗外,侧脸被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勾了一道边,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陆坤觉得那道边像一把刀。
散场之后贺鸣森借口说要去买参考资料,把陆坤拉到了商场楼梯间里。门还没完全关上他就炸了。“陆坤你是不是有病?”贺鸣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什么意思?你专门把人带到庄伦面前,就为了让他看这个?”陆坤靠着墙,低着头说:“怎么了?我交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吗?你不是一直说让我找个姑娘谈恋爱吗?”“我说的?我现在觉得我当初就是在放屁。”贺鸣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陆坤胸口,“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当庄伦看不出来?你今天那个样子,从头到尾都不敢正眼看他,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做汇报演出?”陆坤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是一种贺鸣森从没见过的烦躁,“你别管了行不行?我和陈依雯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别人?”贺鸣森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冷透了的失望,“行,陆坤,你真行。”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楼梯间的门,回头扔了最后一句话,“你以后别跟我提庄伦,我替他觉得不值。”门重重地合上,楼梯间里只剩下陆坤一个人。头顶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迟迟没有动。
庄伦那天回家之后,爷爷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跟爷爷说了一声“回来了”,换鞋,放书包,倒水喝,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台灯亮了,光铺满了他面前那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物理竞赛题。他拿起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停了很久很久,久到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了一个蓝色的小点。
他把笔放下,抬手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他打开了那台星空投影仪。天花板亮了起来,银河带缓缓旋转,天鹰座、天琴座、猎户座在房间里一一铺开。他仰头看着那片星空,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光滑完整,看不出冰层下面是什么。
陆坤交女朋友这件事,他并不意外。或者说,他理性上一直觉得这件事迟早会发生。陆坤阳光、开朗、人缘好,被女孩子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甚至在心里替陆坤找好了所有合理的理由——陆坤需要一个正常的、被所有人祝福的恋爱,陆坤的妈妈不会接受,王奶奶的事情已经够让人害怕了,陆坤做出这个选择是对的,是聪明的,是安全的。他一条一条地列,像在草稿纸上推导一道逻辑严密的证明题。每一步都是对的,结论无懈可击。
但他坐在那片人造的星空下面,胸口某个位置疼得他握笔的手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的酸胀感,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块地方,怎么调整坐姿都躲不开。他把投影仪关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把投影仪收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竞赛辅导书压住了它。
第二天,庄伦请了三假。他给班主任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班主任没有多问——庄伦从来没请过假,第一次请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老师甚至有些紧张地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休息一天就好。那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六套物理模拟卷、四套数学竞赛题、背了两百个英语单词。爷爷在外面敲门叫他吃饭,他就出来吃,吃完把碗洗了,又回房间继续做题。爷爷问他是不是学校压力太大了,他说不是,就是想多准备一下竞赛。爷爷看了看他房间里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没有再问,只是每天早上在他桌上放一杯温好的牛奶。庄伦每次看到那杯牛奶都会喝完,然后在爷爷看不到的地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和以前一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三天后庄伦回到学校,所有人看到的是一个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刻苦的庄伦。课间不再离开座位,午休时间也在刷题,放学后主动找竞赛教练加练。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了整整十五分。物理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说“庄伦这孩子太拼了,拼得让人看着都有点心惊”。唯一注意到他手腕上重新戴上了那双深灰色护腕的人,是贺鸣森。贺鸣森在走廊上碰到他,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庄伦对他微微点了个头,走了过去。
陆坤也看到了那双护腕。在三楼的走廊上,他和庄伦迎面走过,庄伦手里抱着竞赛资料,低着头在看一张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抬头看他。陆坤的脚步本能地放慢了一瞬,他想开口叫住庄伦,想说点什么,但他能说什么呢?庄伦的侧脸从走廊光线里一闪而过,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陆坤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和陈依雯的相处变得心不在焉。陈依雯挽着他的胳膊走过操场的时候,他在看三楼实验室的窗户;陈依雯在食堂里跟他说班级里的八卦,他嗯嗯地点头,筷子把盘子里的红烧肉戳成了碎末;陈依雯约他周末去看电影,他说要复习,然后周末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新华书店,在物理教辅区站了一个下午。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去那里,好像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离某些东西远一点,又好像是因为那里离某个人的世界近一些。有一次陈依雯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事”,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想什么呢,就是学习压力大”,笑容和从前一样灿烂,但那个笑容收得很快,像是电池没电了的玩具。
陈依雯没有再追问。高二上学期两个人和平分手,前后不到三个月。分手的时候陈依雯很平静,只说了句“你心里有别人”,然后转身走了。陆坤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那年二月,庄伦的十八岁生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