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06"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2672) "高一新生军训安排在开学第一周,地点在学校操场,时长七天,内容和其他所有高中的军训一样——站军姿、踢正步、唱军歌、叠豆腐块。九月的太阳一点不给面子,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站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全年级十二个班在操场上排成十二个绿色方阵,从主席台上看下去像一块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抹茶蛋糕。陆坤被分在高一(七)班,庄伦在高一(一)班,实验班的方阵在操场最东边,普通班在西边,中间隔了整整十一个班级的距离。但陆坤站在队列里往东边看的时候,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庄伦——无他,那个人站军姿的姿态实在太标准了,脊背笔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像一棵被精确校准过的白杨,在一群歪歪扭扭的高一新生里格格不入。
休息哨响的时候,陆坤拎着水壶穿过大半个操场去找庄伦。他走得大大咧咧,从十一个班级的方阵缝隙里穿来穿去,路过每个班都要跟人打个招呼,好像全年级都是他认识的人。走到一班方阵边上的时候,庄伦正坐在树荫下喝水,额角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平稳,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惊的样子。“庄学霸,”陆坤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用自己的水壶碰了碰庄伦的,“军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庄伦拧上水瓶盖子,“还好。”“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庄伦想了想,“教官口令太慢,站久了膝盖不舒服。”陆坤笑得水壶差点拿不稳,“你嫌教官口令慢?他喊‘立正’的时候我腿都抖成筛子了,你居然嫌他慢?你还是人吗?”庄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腿上,“你膝盖微屈太多,重心不对。下午站的时候脚掌受力点往前移一点,小腿不会那么酸。”陆坤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行行行,你继续,还有没有什么秘诀?”庄伦看着他那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多喝水。”
站在不远处的贺鸣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也考上了这所重点高中,不过是被调剂进来的,分在高一(九)班。他拎着水壶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陆坤坐在庄伦旁边低头记笔记的画面,那个认真劲儿比上课听讲还专注。贺鸣森在水壶后面翻了个白眼,心想陆坤你完了,你真的完了。嘴上却说:“哟,这不是庄大学霸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陆坤你能不能别一休息就往这边跑?你看看人家一班同学的眼神,都把你当外星生物了。”陆坤抬头扫了一圈,果然有几个一班的学生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看什么看,没见过跨班交流啊?学术交流,懂不懂?”贺鸣森干笑了两声,“学术交流。好的。陆坤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某人的风格了,就是脸皮还是你自己的。”
军训第三天晚上,陆坤在宿舍里接到庄伦的电话。重点高中的宿舍是八人间,室友们打牌的打牌、泡面的泡面,吵得人脑仁疼。陆坤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听到庄伦在那边用他一贯平稳的语调说:“你明天记得涂防晒。后天开始练队列行进,太阳比现在更晒。”陆坤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忽然笑了一声,“庄伦,你是专门打电话来提醒我涂防晒的?”庄伦那边沉默了两秒,“不是。爷爷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去,摊子上新上了鲜肉月饼,给你留了一盒。”陆坤对着话筒笑得弯下腰,“所以你是拿爷爷当借口来提醒我涂防晒?”“不是借口。爷爷确实问了。”“好好好,不是借口。你跟爷爷说我周末回去,月饼给我留着。”
挂了电话之后,陆坤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又被他一声咳嗽重新点亮。他看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操场,想起庄伦说的那句“不是借口”,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庄伦这个人,永远能把所有事情都包装成一个合乎逻辑的命题——爷爷让我问的,所以我问了。防晒确实要涂,所以我顺便说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但陆坤现在已经能看穿这套逻辑了。就像当年那些批注在卷子上的红字——逻辑是对的,但如果不是在乎,谁会多花那两秒钟去写呢?
七天的军训在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中落下帷幕。一班拿了队列标兵班,庄伦作为排头兵被教官点名表扬。陆坤在七班的方阵里使劲鼓掌,鼓得旁边的同学都侧目看他。分列式结束之后全年级合影,陆坤拉着贺鸣森挤到一班旁边,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前一秒硬生生站到了庄伦左手边。那张全年级大合影后来被挂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照片上庄伦面无表情站得端端正正,他左手边陆坤歪着头比了个耶,笑得比拿了队列标兵还开心。每次陆坤路过那张照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张拍得不错”。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终于凉下来了一些。巷口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早晨的风里带了一丝桂花的甜香,整条巷子都像被泡在了一碗桂花藕粉里。
陆坤的十七岁生日是十月五号。他自己其实没怎么上心,暑假刚过完,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了好几倍,作业量翻番,实验班的庄伦更是一开学就被拉进了物理竞赛集训队,两个人虽然在一个学校但见面的频率反而比初三时候少了。陆坤嘴上说着“重点高中就这样嘛大家都忙”,但每天早上路过一班门口看到庄伦座位空着的时候——集训队常常占用早自习时间——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失落那么一小下。很小的一下,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
五号那天是周六。陆坤前一晚刷物理题刷到凌晨一点,手机调了静音,一口气睡到早上九点才被门铃吵醒。陆曼出差不在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顶着鸡窝头、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庄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早。”庄伦说。
陆坤揉着眼睛,脑子还处于半开机状态,“你怎么来了?”“今天五号。”庄伦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你生日。”陆坤愣住了,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月五号。他拍了一下脑门,“我自己都忘了。”庄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无奈,“猜到了。”
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长寿面,汤底清亮,面条细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两颗青菜、两只剥好的虾仁,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香味腾起来的时候陆坤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你自己做的?”他问。“嗯。爷爷教的面,汤底是骨头汤,昨天就开始熬了。”庄伦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陆坤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筋道,汤头鲜浓,荷包蛋是溏心的,咬开来金黄的蛋黄缓缓淌出来。他闷头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声音比平时闷了许多,“庄伦,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长寿面的人。我妈以前都是叫外卖。”庄伦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辣椒油往陆坤那边推了推。他知道陆坤吃面喜欢放辣。
吃完面之后,庄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包装纸是素净的深蓝色,没有缎带,没有蝴蝶结,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是庄伦一贯的风格。陆坤拆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银灰色,握在手里分量刚好。笔帽上刻了两个字:冷静。陆坤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中考前庄伦给他写的那张纸条——“冷静。冷静。冷静。”他忍不住笑出来,“你这人怎么连生日礼物都送得跟学习有关?”庄伦理直气壮,“钢笔是学习用品。但你也可以用来写别的。”陆坤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认真地点了点头,“行,那我第一件事就用它给你写欠条。”庄伦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这是不打算还了?”
下午两个人去巷口看爷爷。爷爷知道陆坤过生日,提前包了荠菜馅的馄饨,还蒸了一屉寿桃形状的包子,虽然造型有些歪歪扭扭,但爷爷坚持说寿桃就得手工捏的才有诚意。陆坤一口气吃了六个,又帮着收拾了下午的摊位。傍晚贺鸣森也来了,带了一个蛋糕和一袋子薯片,三个人加爷爷围在摊位旁的小桌前,蛋糕上插了十七根蜡烛,烛光把几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爷爷让陆坤许愿,陆坤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贺鸣森问他许了什么愿,陆坤笑了笑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他吹蜡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坐在对面的庄伦,庄伦正低头帮他切蛋糕,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刻陆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每年生日都能这样。至于“这样”是哪样,他没有往下细想,也不敢。
高一的上半学期过得飞快,像有人按了快进键。重点高中的节奏比初中快了不止一个档位,第一次月考陆坤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神仙打架”——他在七班排第十五,放到年级一看,排到了第三百多名。他花了整整半个学期才把成绩稳在了班级前十、年级前两百。这个成绩放在普通班已经算很好了,但和实验班的差距依然肉眼可见。庄伦则是一进实验班就被各科竞赛老师盯上了,最终他自己选了物理和数学两门竞赛,从此课余时间被竞赛集训填得满满当当。两个人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实验班的教室在三楼,普通班在二楼,中间隔着一层楼板,也隔着完全不同的课表和节奏。见面的机会从初三时每天都能见变成了一周两三次,有时候甚至一周都碰不上一次。
但陆坤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会绕到教学楼三楼,路过实验班门口。大多数时候实验班的灯已经关了,但偶尔会亮着——那是竞赛集训队刚结束训练,庄伦在收拾书包。陆坤就会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过漆黑的操场,走到校门口。庄伦往左拐回家,陆坤往右去坐末班公交。这段路很短,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走路只要五分钟,但陆坤觉得这是他一整天里最舒服的五分钟。庄伦会讲竞赛队的事——今天讲了一道力学题,集训队里只有他做对了,用的是微积分思路,老师说他超纲了但思路很漂亮。陆坤会讲七班的八卦——英语老师换了新发型,体委暗恋文娱委员被全班发现了,贺鸣森又在食堂把汤洒在了自己身上。大多数时候是陆坤在说、庄伦在听,和初三时一模一样。
但有时候庄伦也会说很多话。在讲到物理题的时候,他的话会变多,语速也会微微加快,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陆坤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罕见的光。那种光让陆坤觉得庄伦真的是属于物理的——物理是他的语言,是他和世界对话的方式。而陆坤觉得自己的任务就是给这个人讲一些毫无意义的八卦,让他从公式和定理里面暂时走出来,喘口气,笑一笑。
寒假在春节的鞭炮声里到来了。期末考试庄伦又是年级第一,物理和数学都是满分。陆坤考了班级第八、年级第一百五十二,他把成绩单拍给庄伦看的时候配文“距离学霸又近了一步”,庄伦回他“嗯,下学期可以进前一百”。陆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很久,觉得庄伦夸人的方式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他从来不说“你真棒”,但他会说“你可以更好”,而这两者在他嘴里是同一个意思。除夕那天陆曼难得请了假在家,母子俩一起包了顿饺子。陆坤包饺子的手艺已经今非昔比——在庄伦家的摊子上练了那么久,他现在包的饺子褶子均匀、大小一致,虽然还是比不上庄伦那种强迫症级别的工整,但在普通人里已经算很能拿得出手了。他把包好的饺子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陆师傅出品”,贺鸣森秒回“你被庄伦夺舍了”,庄伦在下面点了个赞。"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