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202"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5006) "然后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排成一列。陆坤的对话框不在最上面——他们有三四天没有发消息了。上一次的消息是陆坤发来的:“今天家里有事,不过来了。”他回了一个“好”。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今天数学竞赛题很难。”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台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手指悬停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泄露了他正在犹豫的事实。

犹豫什么呢?这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同学之间发发作业难题再正常不过。

庄伦把光标移到消息末尾,又加了几个字:“你最近怎么样?”

然后他看着这行更长的字,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发送键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按了删除。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删到最后,对话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做第十题。

算了。不问。

他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中考。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就像他在那个雨天说的一样——以后的时间长着呢。

庄伦的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推导出第十题的第一步。思路很清晰,运算很精准,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和往常一样。

元旦来得很快。

巷口挂上了几盏红灯笼,是老街坊们凑钱买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把整条巷子映得暖意融融。摊子上今天不收钱,爷爷说元旦是新年,请街坊们免费吃一顿。蒸笼堆得比平时高了一倍,馄饨皮提前一天就擀好了,码在案板上像一摞摞白色的宣纸。

庄伦从早上五点半开始就在忙。爷爷的腿前两天又疼了,他让爷爷多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把摊位支了起来。蒸笼太重,他分两次搬,搬完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六点半。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巷口。

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着灯笼转了个圈,红色晃了一地。

庄伦收回目光,把盖在蒸笼上的棉布揭开一角,检查包子的醒发程度。

“庄伦!”

一个声音从巷口炸开,分贝高到街对面屋檐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庄伦的手指在棉布上顿了一下。那个散漫的、永远不在节奏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有些急,还伴随着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碰撞的声响。

陆坤冲到摊位前面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围巾歪到了脖子上,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条巷子的灯笼都装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庄伦问。

“废话,今天元旦!”陆坤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我给你和爷爷带了新年礼物。”

他先掏出一个红色的保温饭盒,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老虎,“这个给爷爷的,我昨天在网上挑了一晚上,带保温功能,早上装的热汤到中午还是烫的。爷爷每次都得等人少的时候才能吃饭,老是吃凉的,对胃不好。”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扁盒子递给庄伦,包装纸包得不算整齐,但边边角角都压得很仔细,能看出包的人下了功夫,“这是给你的。”

庄伦接过来,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护腕,材质柔软,腕部有一层薄薄的支撑垫。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但做工扎实,颜色也素净,是庄伦会用的那种。

“你搬蒸笼的时候手老是要用力,”陆坤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自然,“上次看你手腕红了,问了药店的人,说这种护腕能护着腕关节。”

庄伦低头看着那双护腕,没有立刻说话。

陆坤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补充:“不是多贵的东西啊,别嫌不好。你知道的,我这个月的经济情况还在恢复期——”

“谢谢。”庄伦说。

两个字,很轻,但和平时那种公式化的回应不一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被看见的微笑。

陆坤愣住了。他见过庄伦无数次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皱眉,见过他无奈地叹气,但这样明晃晃的笑容,他大概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每一次都跟他有关。

“我也有新年礼物。”庄伦说,转身从摊子后面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陆坤。保温袋是新的,拉链上还挂着吊牌。

陆坤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摞得整整齐齐的馄饨,每一颗都包得一样大小,褶子捏得均匀漂亮。保温袋的隔层里还塞了两个冰袋,是庄伦做事一贯的精细。

“一盒是荠菜馅的,一盒是三鲜的。”庄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份实验报告,“都是生的,你拿回去放冰箱冷冻,想吃的时候自己煮。水开了放馄饨,煮到浮起来——”

“再点两次凉水。”陆坤接上,笑着看他,“你教过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你妈妈呢?”庄伦问。

“元旦出差。”陆坤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耸了耸肩,语气很轻松,“陆姐嘛,工作狂,超市越到过节越忙。没事,我都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庄伦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陆坤。”

“嗯?”

“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坤擦桌子的手停下来。他看着庄伦,想从他脸上找到这次提问的动机,但庄伦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在洗碗的间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潭水,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陆坤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没事。”他笑了一下,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就是陆姐回来训了我一顿,说我每天往外面跑不着家。你知道的,当妈的都这样。”

庄伦看着他。

“真的没事。”陆坤说,语气轻松得有点用力过猛,“过完元旦我就恢复打卡上班,你那个欠账本别给我弄丢了就行。”

庄伦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把手擦干。

“欠账本不会丢。”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进了陆坤耳朵里,“你的那一页,我一直留着。”

陆坤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把抹布叠了又叠,叠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然后他笑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响,但比平时认真。

“那就行。”

他把抹布放进水池,开始收拾桌上的调料瓶。庄伦在旁边把洗好的碗碟归位,两个人干活的动作已经不需要言语配合,一个拿一个放,一个递一个接,默契得像一套运行了多年的程序。

收拾完之后,陆坤穿上外套准备走。庄伦把他送到巷口,爷爷还在打电话,远远地冲陆坤挥手,嘴里喊着“常来啊”。

陆坤也冲爷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向庄伦。

巷口的红灯笼在头顶上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远处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炸响,空气里有淡淡的火药味和饺子的香气。

“庄伦。”

“嗯。”

“新年快乐。”

庄伦看着他。灯笼的光落在陆坤的脸上,把那双笑眼的弧度镀上了一层暖红。他在笑,和平时一样的笑,但庄伦觉得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句话被咽回去了一半。

“新年快乐。”庄伦说。

陆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倒退着走,冲他喊:“明天的包子给我留一屉!别跟上次似的卖完了,我跑过来扑了个空!”

庄伦的嘴角弯了一下,“六点半不来就没有了。”

“成交!”

陆坤转过身,大步往巷子外面走去。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夜色和灯笼的光晕交界处。

庄伦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爷爷打完电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走了?”

“走了。”

“这孩子,心肠热。”爷爷说,看了一眼庄伦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搭在孙子肩上,“天冷,进屋吧。”

庄伦点了点头,跟着爷爷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里转着圈。

他回过头,走进屋里。经过椅子旁边的时候,他伸手拿起那条挂在椅背上的围裙,轻轻地叠好,放在水池边的台子上。那是陆坤平时来帮忙的时候固定放围裙的位置。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明天要交的试卷还等着他批改,竞赛的习题还等着他解答。

但他先拿起了那双深灰色的护腕,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护腕套在手上,大小刚好,撑垫的位置准确地护住了腕关节。

他想起陆坤挠着后脑勺说“上次看你手腕红了”时那种不太自然的表情,想起陆坤跑得满头大汗撑着雨伞站在走廊拐角的样子,想起陆坤端着馄饨在摊位间穿梭时那个跑调的哼唱。

庄伦把护腕摘下来,放在书桌一角。那个位置触手可及,每天坐下学习的时候都能看到。

然后他翻开欠账本,翻到陆坤的那一页。他在今天日期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太阳。

太阳画得很小,笔画很轻,像是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全部意义。

他合上本子,拿起笔。

明天要早起。六点开始摆摊。蒸笼很重,但新的护腕应该能帮上忙。包子要多留一屉,荠菜馅的。

因为六点半的时候,脚步声会响起来。

但明天早上六点半,脚步声会准时响起。

寒假像一条冻住的河,表面安静,底下暗涌着谁也看不见的急流。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在过年前寄到了各家各户,陆坤的战绩算不上辉煌,但足以让陆曼把准备好的训话咽回去——数学七十八,英语八十一,物理七十六,语文八十五,班级排名从倒数第九爬到了第二十二。虽然离“优秀”还差着好几个段位,但进步幅度全班第一,班主任周老师在成绩单的评语栏里罕见地写了四个字:进步显著。

陆曼拿着成绩单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坐在对面啃苹果的陆坤,表情复杂得像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你是不是作弊了?”

“陆姐!”陆坤差点被苹果噎死,“你儿子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你第一反应是作弊?你对我的信任呢?”

“你上次数学考四十九。”陆曼面无表情地指出。

“那是发挥失常。”

“你上上次考五十二。”

“……那是持续性发挥失常。”陆坤面不改色,“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正常发挥。”

陆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放下了成绩单,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试探:“是不是……你那个同学帮了你?”

陆坤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算是吧,他笔记借我看,还讲了几道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个普通同学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帮助。

“那回头买点东西谢谢人家。”陆曼说,语气平常。

陆坤看着她,忽然觉得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里有种微妙的释然——好像成绩单上的数字足够好看,就能证明她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陆坤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

庄伦的微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了三条。

第一条是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发的:“成绩看到了,进步很大。”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物理那道电路题你拿了一半分,如果再练十道同类题,期末考试能拿满分。”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只有一句话:“寒假有空的话来摊子,爷爷说想你了。”

陆坤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给庄伦回了一条:“明天早上到,包子给我留一屉。”然后加了一个狗头。

庄伦几乎是秒回:“好。”

陆坤盯着那个“好”字,想起庄伦发消息的风格永远是这样——简洁、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但每一条都能让他盯着屏幕看很久。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去翻书包里的单词手册。寒假作业还差三张数学卷子,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今天之内写完两张。

开学前一天,陆坤约了贺鸣森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贺鸣森到的时候陆坤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推到了对面。

“你发财了?”贺鸣森坐下,狐疑地看了一眼奶茶,“上次找你借二十块你都让我打欠条。”

“过年收的红包。”陆坤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妈恢复了我的零花钱额度,说我期末进步了,算奖励。”

贺鸣森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审视,“你妈居然主动给你发零花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嘬了一口奶茶,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这次进步确实大,老周在班里拿你当正面典型讲了五分钟,说你是‘浪子回头的典范’。我当时差点笑出声——你算什么浪子,你顶多是个浪。”

“滚。”陆坤笑着踢了他一脚。

贺鸣森躲开,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跟庄伦,寒假见了吗?”

“见了啊,经常见。”陆坤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去摊子上帮忙,顺便让他给我讲题。你别说,他讲题比老师清楚一百倍,一道几何题老师讲了四十分钟我没听懂,他十分钟就给我讲明白了。”

“那是,人家什么脑子。”贺鸣森往后一靠,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所以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坤戳珍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朋友啊。”他说。

“朋友。”贺鸣森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行吧,你说朋友就是朋友。不过我觉得你对这个‘朋友’的上心程度,比你对之前所有‘朋友’加起来都多。”

陆坤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卡在吸管里,他用力吸了一下,发出了一阵尴尬的声响。贺鸣森没再追问,但陆坤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什么都能看出来,只是不说破。

初三下学期像一列不断提速的列车,每个坐在车上的人都能感到那股越来越强的推背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