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两点开始，雨就没停过。雨势不大但绵密，细得像绣花针，密密匝匝地扎进地面，把整条巷子都泡成了一幅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桂花香，梧桐叶被打落在青石板上，黄黄绿绿地铺了一地。
庄伦的爷爷坐在棚子下面，膝盖上盖了一条旧毛毯，皱着眉头看天，“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
陆坤把最后两把折叠椅搬进棚子里，袖子湿了大半截，“爷爷，要不今天早点收了吧，下雨也没人来。”
爷爷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身边堆着的几盆没卖完的馄饨馅料，犹豫了一下。陆坤已经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碟了，“您别看了，这个天谁出来吃露天馄饨啊。您先回去，剩下的我来收。”
“你这孩子……”爷爷想说什么，被陆坤笑着打断了。
“我年轻，淋点雨没事。您赶紧回去吧，腿又该疼了。”
爷爷拗不过他，被陆坤半推半送地送回了巷子深处的家里。回来之后，陆坤一个人收拾摊位，把遮阳棚收拢、折叠桌摞好、碗碟归位、灶台擦干净。雨水顺着棚子的缝隙滴下来，打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在意，抹一把脸继续干活。
当他终于把最后一件东西搬进屋里，直起腰喘了口气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庄伦的培优课五点半结束。他没带伞。
陆坤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在地面上砸出一排小坑。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妥当的摊位，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唯一的一把伞——刚才他在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把老式的黑色长柄伞，伞骨有些生锈了，但还能用。
从巷口到育才中学，快步跑的话，大概七分钟。
他把伞撑开，冲进了雨里。
雨丝斜打在他身上，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运动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的泥水沾上了校服裤脚。陆坤跑得有些狼狈，但他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掉下来过。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跑成这副德行，就为了给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家伙送把伞，说出去谁信？
培优课的教室里，庄伦正在收拾书包。
雨声敲打着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几个带了伞的已经撑开走出了教学楼。庄伦把最后一张卷子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雨水沿着教学楼的排水管哗哗地往下淌，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他站在走廊边缘，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书包侧兜——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他确实没带伞。
要在教室里等雨停吗？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雨不停，他可能要在这里多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爷爷的摊位还没完全收拾好，他不想让爷爷一个人忙。
庄伦把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往雨里走。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熟悉的物理课代表李诗颖，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沓物理试卷，应该是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另一个是跟着她一起走过来的女生，庄伦认得她，隔壁二班的文娱委员，叫宋瑶还是宋瑶来着，他记不太清。
李诗颖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她回头对宋瑶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宋瑶的脸红了一下，推了李诗颖一把。然后李诗颖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两步，留下宋瑶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
庄伦没有多想，他现在的注意力在雨势上——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如果跑快一点，应该不会淋太湿。
“庄伦。”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庄伦转过身。
宋瑶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都发白了。雨水顺着走廊的边沿滴下来，在她脚边碎成一小片水花。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不大，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足够让他听清。
庄伦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宋瑶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从初二开始就喜欢了。我知道你很忙，要准备竞赛，要准备中考，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可以等——”
“谢谢。”
庄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平时回答老师提问一样清晰、简短、不带多余的情绪。
宋瑶愣住了。
“谢谢你的喜欢。”庄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道客观题，“但我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准备走。
然后他看见了陆坤。
陆坤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色长柄伞，半边身子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表情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但从他那个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来看，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到了。
庄伦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自在。像是光滑冰面上忽然出现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你怎么来了？”他问。
“给你送伞啊。”陆坤举起手里的伞晃了晃，雨水甩了一地，“早知道你有这个觉悟，我就不跑这一趟了。‘以后谈恋爱的时间长着呢’——庄伦，你这话也太狠了，比外面这雨还冷。”
宋瑶显然也听到了陆坤的话，本来就涨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快步从陆坤身边走过，李诗颖在后面追，小声说着“没事没事”，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上只剩下陆坤和庄伦两个人。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走廊顶上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庄伦看着浑身湿透的陆坤，目光在他滴水的头发和沾满泥点的裤脚上停留了两秒。
“你跑过来的？”他问。
“废话，不然还能飞过来？”陆坤把伞撑开，走到他旁边，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上，“走吧，学霸，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那把老式的长柄伞面积不小，但两个男生挤在一把伞下还是显得有些局促。陆坤把伞往庄伦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又暴露在了雨里。
庄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说话，只是往陆坤那边靠了半步。
“诶，刚才那个女生，是二班的宋瑶吧？文娱委员，上次艺术节跳民族舞的那个。”陆坤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亮，“人家专门跑到这边来找你表白，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我已经很委婉了。”庄伦说。
陆坤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那叫委婉？你那叫一针见血。‘以后谈恋爱的时间长着呢，又不是非要现在谈’——我回去要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墙上。”
“随你。”
“不过说真的，”陆坤侧过头看他，伞沿的雨水滴在肩膀上，“你是真的不想谈，还是没遇到喜欢的？”
庄伦没有立刻回答。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某种缓慢而规律的鼓点。他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不踩水洼，从不溅起泥水。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中考。”他最终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波动的调子，“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行行行，学霸的觉悟就是不一样。”陆坤笑着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庄伦的脚步停了半拍。
然后他转过头，用那种一贯的、冷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了陆坤一眼。
“你伞打歪了。”
陆坤低头一看，雨伞已经歪到了太平洋，庄伦左边半个肩膀都淋湿了。他连忙把伞正了正，嘴里嘀咕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耳根却悄悄热了一下。
庄伦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雨水模糊了那个弧度的大小，但陆坤余光扫到了，心跳漏了半拍。
此后的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陆坤照常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发生的事——贺鸣森打球被盖了帽、英语老师穿了件奇怪的花衬衫、学校小卖部出了新的零食。庄伦照常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简短的评价，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却有一种让人踏实的质感。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渐渐小了。棚子已经收好了，摊位的位置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倒映着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庄伦站在屋檐下，看着陆坤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进去坐会儿吧。”庄伦说。
陆坤本来想说好，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脸色变了一下。
“完了，陆姐回来了。”
庄伦看着他。
“我妈。”陆坤苦笑了一下，把伞塞进庄伦手里，“她提前回来了，今天肯定要审我。我得赶紧回去接受组织调查。”
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庄伦挥了挥手，笑容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明亮，“明天早上见！欠账本别弄丢了啊，明天我还要接着欠呢！”
说完他就跑了，溅起一路水花，背影在巷口的灯光里渐渐模糊成一个小点。
庄伦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水的老式长柄伞，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站了很久。"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