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198"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3320)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调侃的语气,完全没想过陆坤会当真。
陆坤却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早餐摊上看到的画面——庄伦蹲在水池边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漫过他的手指,那双解数学题的手在油腻的碗碟间翻飞,动作依然精准高效,但怎么看怎么违和。蒸笼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庄伦洗完碗又去搬蒸笼,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
当时陆坤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一个人干这些活,累不累?
“陆坤?”贺鸣森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在想什么?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开玩笑的!”
陆坤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端起餐盘,冲贺鸣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贺鸣森后背一凉。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巷口的早餐摊准时支起了遮阳棚。
庄伦正在往蒸屉上摆包子,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个节奏他太熟了——轻快、散漫,像一只永远不按直线走路的猫。
“早啊庄伦!”陆坤的声音比人先到,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饱满的精神气。
庄伦头也没抬,“你今天不用上学,怎么起这么早?”
“这不是想你了嘛——你家的包子。”陆坤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笑嘻嘻地补了后半句。
庄伦把一屉包子端到他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让贺鸣森瞠目结舌的小本本,翻到写着“陆坤”的那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9月21日,包子一屉,馄饨一碗,12元。
陆坤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甚至觉得看他记账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庄伦写字很认真,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到位,连记账都像在写作业。
“庄伦。”陆坤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帮爷爷摆摊?”
庄伦顿了顿,“五点半。”
“晚上呢?几点收摊?”
“八点。”
“那你平时几点睡?”
庄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嘛。”陆坤笑得没心没肺。
庄伦没接话,低头继续干活。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陆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走到水池边。
“你干什么?”庄伦的笔顿住了。
“洗碗。”陆坤卷起袖子,把水池里泡着的碗碟一个个捞出来,拧开水龙头就冲,“你别管我,你忙你的。”
“你不用洗。”庄伦走过来,伸手想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我欠你三百多块呢。”陆坤用胳膊挡开他的手,动作自然而熟练,“我兄弟说了,我这叫厚脸皮吃白食。你就当我良心发现,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行不行?”
庄伦站在他旁边,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判断这件事的合理性。
陆坤洗了两个碗,洗得泡沫四溅、水花飞舞。庄伦在旁边看了三十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那样洗不干净。”他弯腰拿起一个陆坤洗过的碗,指着碗沿,“这里还有油。”
“那你教我啊。”陆坤理直气壮。
庄伦沉默了两秒,似乎意识到自己上了套。但他确实看不过眼——陆坤洗碗的方式太糟糕了,洗洁精倒太多,水开太大,动作粗暴,有两个碗在他手里叮叮当当碰得直响,随时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洗洁精先倒在洗碗布上,不要直接往碗里挤。”庄伦最终妥协了,站到他旁边,用一贯冷静平淡的语调开始指导,“碗沿和碗底都要洗到,冲的时候用流水,水温不要太凉……”
陆坤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跟着他的指示操作,脸上始终挂着一个让庄伦无法理解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当然不会告诉庄伦,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才决定来做这件事。
他也不会告诉庄伦,他在来的路上其实有点紧张——万一庄伦拒绝怎么办?万一庄伦觉得他多管闲事怎么办?
但现在这些担忧都没有了。庄伦虽然皱着眉,一脸“你怎么连碗都不会洗”的嫌弃,却没有赶他走,而是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他。
那一刻陆坤心想,庄伦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好像对所有事情都有标准答案,可一旦你闯进他的秩序里,他又会不动声色地给你挪出一个位置。
虽然那个位置,可能只是一个水池边的站位,和一本欠账小本本上的专属页面。
八点半,早高峰过去了,摊位上的客人渐渐稀少。庄伦和爷爷开始收拾桌子、洗蒸屉、搬凳子,陆坤卷着袖子忙前忙后,搬凳子的动静大得像在搬家。
爷爷看着陆坤把一摞塑料凳摞得歪歪扭扭还要再往上加,赶紧过去接过来,“小伙子,你放着我来,你是小伦的朋友,哪能让你干这些。”
“没事爷爷,我力气大。”陆坤拍了拍胸脯,“而且庄伦说了,他家的包子馅儿是秘方,我多干点活,万一哪天他心情好把秘方告诉我了呢?”
爷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这小子,惦记上我们家的秘方了!”
庄伦在远处擦桌子,听到这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但他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拍。
庄伦从有记忆起,就没带过朋友回家。
小学的时候,同学约他去家里玩,他都拒绝了。不是不想去,是他要去的话,爷爷一个人看摊忙不过来。后来同学们渐渐就不叫他了,他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上了初中,他成绩好,人长得也好,但在人际交往这件事上,他像一个始终没有学会游泳的人,永远站在岸边看着别人在水里嬉闹。他不是不想下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跳下去,也不知道跳下去之后,会不会有人接住他。
所以当爷爷在收摊后问他“那个小伙子是你同学吗”的时候,庄伦愣了一下,然后说:“嗯,朋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温度。
“好好好。”爷爷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同学来找你玩了。那孩子叫什么?”
“陆坤。”
“人不错,嘴甜,手脚也勤快,就是碗洗得不怎么样。”爷爷笑着摇了摇头,“下周他还来吗?”
庄伦想了想陆坤走的时候说的那句“明天我还来啊”,以及他走出巷口又回头喊的那句“别把我的欠账本弄丢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会来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无奈的成分,但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陆坤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说来,就一定来。
此后的日子里,陆坤真的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了每个早晨和每个放学后的傍晚。
初三的放学时间不一样——年级前三十名被编进了培优班,每天放学后要多上一节拓展课,下午五点半才能走。庄伦是年级第一,自然在这个班里。而陆坤的成绩别说前三十,前一百都勉强,四点钟就放学了。
四点到五点半,一个半小时的空档。
别的同学在这个空档里打球、打游戏、逛街,陆坤却背着书包出现在了巷口的早餐摊——准确地说,是晚餐摊。
爷爷的摊位下午会改成小吃摊,卖馄饨和炒面,生意不如早上好,但也有些老主顾。陆坤来了之后,爷爷的负担轻了不少。他虽然厨艺不精,但跑腿、端盘子、招呼客人、洗碗刷锅,样样都干,而且永远带着一张笑脸,把来吃饭的老街坊们逗得合不拢嘴。
巷子里的王奶奶每次来都要夸:“老庄,你孙子这同学真不错,天天来帮忙,比亲孙子还亲。”
爷爷笑得眯起眼,“是啊是啊,这孩子热心。”
庄伦五点半从学校回来,拐进巷口的时候,总能看见陆坤系着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在摊位间穿梭的身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往桌上送,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跑调跑得离谱。
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庄伦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陆坤抬头发现了他,远远地冲他挥手,“庄伦!你站那儿干嘛呢?快来,我给你留了一碗馄饨,荠菜馅儿的,你最喜欢的!”
庄伦走过去,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陆坤把馄饨端过来放到他面前,又顺手给他递了双筷子,动作熟练得好像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很多年。
“你今天又帮了一下午?”庄伦低头喝了一口汤。
“闲着也是闲着嘛。”陆坤解开围裙,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灌了两口,“而且你爷爷今天教我做馄饨了,虽然包了五个,煮出来裂了三个,但我觉得我进步很大。”
“裂了三个还算进步大?”
“上次裂了五个。”
庄伦沉默地吃着馄饨,嘴角的弧度被汤碗遮住了。
贺鸣森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副光景的时候,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烤肠掉地上。
那天下午他闲得没事,给陆坤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哪。陆坤回了一个定位,他跟着地图找到巷口,看见陆坤正蹲在水池边,面前堆着一座碗碟小山,洗得满头大汗。
“卧槽。”贺鸣森站在他身后,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感叹,“你真的去给人家刷碗了?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陆坤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劳动最光荣。”
“光荣个屁!”贺鸣森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疯了?你知道别的同学现在在干嘛吗?张伟他们在网吧开黑,李婷她们在奶茶店拍照,你倒好,在这儿刷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陆坤笑着问。
贺鸣森看着他被洗洁精泡得发白的手指,把“卑微”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勤劳”。
“我就是想帮帮他。”陆坤低下头,继续洗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知道,庄伦他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每天一个人搬蒸笼、洗碗、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庄伦放学回来还要接着帮忙,晚上八九点才能开始写作业。但他成绩还是那么好,你知道他培优班的测验考了多少吗?数学满分,物理满分。”
他停了一下,把一个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我就觉得……他太累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他分担一点,也没什么。”
贺鸣森看着陆坤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发小有点陌生。陆坤从来不是一个会想这么多的人,他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对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可这一次,他的认真劲儿让贺鸣森有些不太适应。
“陆坤。”贺鸣森突然说。
“嗯?”
“你不会是——”
“什么?”
贺鸣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你刷你的碗吧,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坤已经洗完了碗,正蹲在爷爷旁边学包馄饨,手上沾满面粉,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爷爷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庄伦还没回来。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摊位的遮阳棚在风里轻轻晃动。
贺鸣森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陆坤,你完了。”
而此刻,庄伦正在学校的培优班里,做最后一道压轴题。
他的笔尖划过草稿纸,思路清晰、运算精准,每一步都无懈可击。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他已经解完了所有题目,正在检查。
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陆曼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暗着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她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回来。这次出差跑了四个城市,连轴转了将近二十天,行李箱的轮子都磨秃了一个。但她顾不上休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陆坤一个现行。
上周班主任周老师又给她打了电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陆坤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月考成绩依旧在班级下游徘徊。陆曼当时站在酒店洗手间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揉太阳穴,听着电话那头周老师用“有潜力但不用功”这个万年不变的评语给陆坤定性,心里的火苗一簇一簇地往上窜。
她没有提前告诉陆坤自己回来了,就是想看看这个臭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八分。按照陆坤一贯的作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裹在被子里,闹钟响了第三遍也吵不醒,等七点十分才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叼着面包片、鞋带都没系好就往门外冲,然后在七点四十分踩着上课铃的尾巴滚进教室。
陆曼在脑海中预演了接下来的剧本:开门,进房间,掀被子,把成绩单拍在陆坤脸上,然后开始长达四十分钟的思想教育。她在飞机上连发言提纲都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好了。
电梯停在六楼,她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转动门锁。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陆坤的运动鞋不在。
陆曼愣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上拖鞋往里走。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餐桌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杯,杯底还有两滴残留的牛奶渍。她伸手摸了摸杯壁——凉的,至少放了一个小时以上。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卫生间也没有人。陆曼推开陆坤卧室的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饱满,书包不在书桌旁边,窗帘已经拉开了,早晨灰蓝色的光线铺满了整张书桌。
书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翻到了第三十二页,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几个词,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中文注释。陆曼低头仔细看了看,笔迹是陆坤的没错,但书写明显比平时工整了不少,至少每个字母都老老实实待在横线格子里,没有飘到天上去。
她伸手翻了一下那本单词手册。前面三十一页都画了荧光笔,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的页面边上还画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简笔画小人,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单词。虽然画得丑不堪言,但那种丑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陆曼站在原地,表情从备战状态缓缓切换成了困惑。
这不对。
剧本完全不对。
她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三十五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人呢?
六点半就出门了?陆坤?那个七点半上课他能七点半才起床的儿子?
陆曼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坤的微信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条“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陆坤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就没了。这半个月来她忙得脚不沾地,母子俩的交流基本停留在表情包和“知道了”的层面上。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周老师打电话告状之后,她给陆坤打了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训话电话,最后撂了一句“下个月零花钱扣一半,你自己看着办”。当时陆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语气平静得反常,她还以为这小子是赌气,现在想想,好像不完全是赌气。
陆曼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敲膝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不会吧。
她把陆坤最近的种种“罪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迟到、成绩下滑、上课走神、零花钱被扣——然后突然开始早起、叠被子、背单词,人不见了。
这个转折太陡了。
陆曼在后怕和困惑之间反复横跳了几轮,最终掏出了手机。
贺鸣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刷牙,满嘴的泡沫差点呛进气管里。
“阿、阿姨?您回来了?”
“刚到。”陆曼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但气势不减,“鸣森,阿姨问你,陆坤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贺鸣森吐掉嘴里的泡沫,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陆坤在庄伦家帮忙的事,但他也知道陆曼阿姨对陆坤的管控有多严——尤其是在“那个话题”上。陆坤的爸爸是陆曼这辈子最大的雷区,谁踩谁死。而陆坤最近天天往一个男生家里跑,这事要是被陆曼知道了,以她的性格,绝对会想歪。
“没、没什么事啊。”贺鸣森干笑了两声,“挺正常的,上课,写作业,打球,就那些。”
“那他今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鸣森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完蛋”的口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个轻松的语气:“哦,那个啊——他去吃早餐了。”
“吃早餐?”陆曼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吃早餐需要六点多就出门?”
“呃……那家早餐比较远,排队的人多,去晚了就没了。”贺鸣森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您也知道,陆坤他嘴刁,就爱吃那家的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贺鸣森紧张得差点把牙刷掰断。
“鸣森。”陆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跟阿姨说实话。陆坤是不是谈恋爱了?”
贺鸣森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及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谈恋爱?他倒希望陆坤是谈恋爱——找个姑娘,约会,花前月下,多么正常的青春期戏码。可现实是,那个家伙每天早上五点多爬起来,跑大半个城区去帮一个男生洗碗包馄饨,连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没有没有没有。”贺鸣森连说了三个没有,“绝对没谈恋爱,我拿我的人头担保。”
“真的?”
“真的。他就是……突然觉悟了,想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了。”贺鸣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扭曲,因为严格来说这也不完全是假话——陆坤确实变勤快了,只不过不是因为“觉悟”,而是因为某个人。
陆曼挂掉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又坐了三分钟。
她打量着这间自己住了快十年的房子,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扫过冰箱门上贴着的各种超市促销磁贴,最后落在玄关处那个空空荡荡的鞋柜位置上。陆坤的运动鞋不在,他出门了,比她这个常年奔波在外的妈妈起得还早。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次她仔细看陆坤的作业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坐下来和儿子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问他“你最近开心吗”又是什么时候?
陆曼揉了揉眉心,把脑子里那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放在餐桌上——那是她在机场免税店给陆坤买的巧克力,本来准备当“打完棒子之后的甜枣”用的。现在看来,这根棒子暂时不知道往哪打了。
她换下职业套装,穿上家居服,决定今天先不去超市报到,而是在家等陆坤回来。她要亲自审一审这个突然变勤快的臭小子,弄清楚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而此时,陆坤正站在庄伦家摊位的蒸笼后面,被热气熏得满头大汗。
他六点十五就到了。今天是周三,爷爷说周三早上的客流量最大,有好几个工地的工人会在这条巷子里买早饭,所以他来得更早了一些。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能熟练地擀皮、包馄饨、看火候,甚至连爷爷的秘制辣椒油配方都摸清了个大概——当然,庄伦发现他在偷看配方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罐辣椒油挪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小陆,三号桌的馄饨好了!”爷爷在灶台边喊。
“来嘞!”陆坤端起馄饨,脚步轻快地往三号桌送。路过水池的时候,他顺脚踢开了一个挡路的空面桶,动作行云流水,惹得旁边剥蒜的王奶奶笑出了声。
“这孩子,越来越麻利了。”
陆坤回头冲王奶奶咧嘴一笑,“那可不,我现在是这条巷子里的金牌服务员。”
他送完馄饨回来,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庄伦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学校了——培优班的学生要比普通班早到二十分钟晨读,这是庄伦告诉他的。陆坤当时听了直咂舌,说你们尖子生过的是人的日子吗,庄伦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习惯了”。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发生的一件事。
早上的闹钟响了第一遍他就醒了。摸过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弹出来的是“陆姐”两个字,备注是他自己改的。消息内容是:“我下午到,晚上回家检查你作业,别想糊弄。”
陆坤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他妈的。提前回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心虚——欠庄伦的早餐钱还没还清,虽然下个月的零花钱马上到账了,但目前的账面依然很难看。第二反应是——他看了看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单词手册,看了一眼挂在椅背上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他从庄伦爷爷那儿顺回来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给陆曼回了一条消息:“好的陆姐,欢迎回家,冰箱里有牛奶,餐桌上有面包。”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实在太不像自己的风格了,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狗头表情包,以维持人设。
然后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抓起书包出了门。他决定今天先去摊子上帮忙,然后赶在七点四十之前到学校。虽然紧凑,但能赶上。
他不知道的是,陆曼根本没有在下午回来。她提前了,此刻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那条带着狗头表情包的消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十月进入下旬之后,天气转凉得很快。
巷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每天早上庄伦都要先扫一遍地上的叶子才能开始摆摊。陆坤来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他拿着扫帚站在晨曦里的样子,脊背挺直,动作不紧不慢,扫过的地面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庄伦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了。
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巷口准时响起的脚步声。那个脚步散漫、拖沓,偶尔还会被路上的石子绊一下,但从不会迟到。习惯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远远地喊“早啊庄伦”,尾音上扬,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习惯干活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晃来晃去的身影,洗碗洗得水花四溅,包馄饨包得歪歪扭扭,嘴里还永远哼着跑调的旋律。
他甚至开始习惯了在课间的时候,抬头看向门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