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197"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3789) "陆坤抬起头,对上了庄伦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刚刚好像付过钱了,是我忘记了。”

庄伦说完这句话,拿起陆坤桌上的空托盘转身走了,没等陆坤道谢,也没等他说什么客套话。他走回摊位后面,继续调下一碗馄饨的汤底,从头到尾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陆坤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大口咬了一个包子。

包子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觉得心里比包子还烫。

那天放学后,陆坤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他知道庄伦是初三三班的,跟自己同班,但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找到机会跟庄伦说话——庄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戴上耳机做题,身边的空气像是自动隔出了一个半径两米的结界,生人勿近。

陆坤好几次想走过去,都被那种无形的距离感挡了回来。

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陆坤虽然兜比脸干净,但欠别人的必须还。

庄伦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的时候还在默背今天课上讲的知识点。走到校门口,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花坛后面窜了出来。

“庄伦!”

庄伦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来人。

陆坤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递过去,“昨天早上的包子馄饨钱,谢谢你啊。”

庄伦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钱,点了点头,说:“不客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坤跟上他的步伐,走在他旁边,“你都不问问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

“荣誉墙上有我的照片。”庄伦的语调平平的,“全校人都知道。”

“也是。”陆坤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淡定逗笑了,“那你肯定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叫陆坤,陆地的陆,乾坤的坤,也是初三三班的,坐第三排靠走廊。”

庄伦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终于带了点额外的信息——原来是同班同学。

“嗯。”他说。

“就一个‘嗯’?”陆坤笑着摸了摸鼻子,“行吧,那我再补充一点——我目前处于人生中经济最窘迫的阶段,早上不是故意吃霸王餐的,纯属意外。所以你昨天帮我解围这事儿,我记下了,等兄弟我翻身了,请你吃饭。”

“不用。”庄伦说。

“用的用的。”陆坤摆摆手,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家那包子怎么调的馅儿?巨好吃,我今天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还在想那个味道。”

庄伦的步子顿了一下。

很少有人用“巨好吃”这三个字形容他家的包子。来摊位上吃饭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吃完就走,最多说一句“味道不错”。陆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到有些夸张,让人很难不觉得被冒犯——也很难真的被冒犯。

“……是爷爷调的。”庄伦说,“秘方,不教。”

陆坤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我没要偷师,你这一脸防备的。行行行,秘方秘方,那我以后常去吃不就行了?”

“你不是说经济窘迫?”庄伦难得地反问了一句。

陆坤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人,看着话少,怼起人来还挺狠的。”他拍了拍庄伦的肩膀,“没事,省吃俭用也要支持你家生意。”

庄伦低头看了一眼被拍过的肩膀,没说什么,但脚下加快了步伐。

陆坤站在原地看着庄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弧度迟迟没有收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有意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嘛。”

而庄伦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把那十二块钱折好放进口袋,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陆坤在尴尬到耳朵发红的时候,居然还能冲他咧嘴笑出来的那个表情。

像一团没来由的太阳,不管不顾地往人跟前凑。

庄伦推开家门,爷爷在厨房里热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值日。”庄伦简短地回答,放下书包去洗手。

他没提校门口等了个人,也没提那个等他的人叫陆坤。

但在洗手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心底某个常年落着薄霜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庄伦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陆坤这个人大概是属藤蔓的。

你明明只是顺手给了他一个支点,他却能顺着爬上来,然后在你以为他到顶了的时候,又长出新的枝叶,没完没了,生机勃勃,让人想甩都甩不掉,最后只能认命地接受自己生活里多了一团热闹的绿色。

开学第一个月,陆坤的日子过得不太平。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陆坤就知道自己要完。他捏着成绩单站在教室后排,看着上面几个刺眼的红字——数学四十九,英语五十二,物理五十八,全班倒数第九。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节敲桌子,频率和节奏跟她的怒气值成正比。陆坤在她手下待了两年,已经能精准地从她敲桌子的力度判断出这次训话的时长。

“陆坤,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老师敲了三下桌子。三下,中等力度。

大概三十分钟吧。陆坤在心里估了一下,把成绩单往口袋里一塞,跟在一群看热闹的目光后面走出了教室。

事实证明,他的估算偏保守了。

“你看看你这个卷子。”办公室里,周老师把他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红笔圈出的地方密密麻麻,像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苔藓,“这道题,我上课讲了三遍,三遍!你告诉我,你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坤低着头,看着卷子上那道被红笔打了巨大问号的几何证明题,想了半天,诚实地说:“在想……辅助线画哪里。”

“那你画了吗?”

“画了。”

“画对了吗?”

“画错地方了。”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桌面上连敲了五下,“陆坤,你不是笨孩子,你脑子转得快,但你就是——不上心。上课接话茬你第一,下课组织活动你第一,一到了正经学习你就掉链子。初三了,还有不到一年就中考了,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陆坤听着这些话,目光落在周老师桌上那盆绿萝上。绿萝养得不错,从书架上垂下来,叶子油亮亮的。他想,这盆绿萝上周来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长,长得真快。

“你在看什么?”周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在听您说话。”陆坤迅速收回目光,换上一个诚恳的表情。

这种对话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因为他在英语课上和同桌讲笑话被英语老师当场抓获,另一次是因为他的物理作业连着三天没交,物理老师直接把他拎到了年级组办公室。

陆坤渐渐发现,被批评这件事,体验感是会边际递减的。第一次被骂会觉得难受、羞愧,第二次会有点烦躁,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就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木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外面的世界,声音和情绪都变得模模糊糊。

唯一不一样的,是每天路过三班门口的那个瞬间。

育才中学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初三三班在二楼东侧,陆坤自己的班级在二楼西侧。按理说他去厕所、去小卖部、去操场,根本不需要绕到东侧走廊。但陆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课间的时候,他会多走几步路,从东侧走廊绕一圈。

三班的后门常年开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庄伦,从那个角度看过去一览无余。

大多数时候,庄伦都在做题,低着头,侧脸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偶尔他也会抬头看窗外,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坤每次经过,如果正好和庄伦的视线对上,就会冲他咧嘴一笑,挥挥手,用口型说一句“嗨”。庄伦的回应永远是一个轻轻的点头,或者一个极其微小的嘴角弧度。

有一回陆坤路过的时候,庄伦不在座位上。他下意识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直到三班一个女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若无其事地走开。

“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贺鸣森端着餐盘在食堂里坐到陆坤对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怎么了?”陆坤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你问我怎么了?”贺鸣森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连续两周没迟到,陆坤,两周!你知道这个概率有多低吗?第二,你每天早上都吃早餐,以前你不是说早餐是‘可选的课外活动’吗?第三——”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最近老往三班那边跑,别以为我没看见。”

陆坤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我去那边上厕所。”

“二楼东侧那个厕所去年就封了,现在堆着杂物。”贺鸣森面无表情地说。

陆坤被米饭噎了一下,猛灌了两口水,“咳……你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因为我发现你每次去完‘那边’,回来都是一脸傻笑。”贺鸣森用筷子指了指他的脸,“对,就现在这个表情。”

“滚。”陆坤笑着拍开他的筷子。

贺鸣森不为所动,继续追问:“所以是谁?三班哪个女生?长头发的还是短头发的?不会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吧?我听说那姑娘脾气不好——”

“停停停。”陆坤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谁面前?”

陆坤张了张嘴,难得地语塞了。

贺鸣森等了三秒,见他没说话,眼睛越睁越大,“不是吧?你每次绕路去那边,就是为了看——”他回头朝食堂另一端望了一眼,庄伦正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保温饭盒,一边吃一边看笔记,“庄伦?”

“你小声点!”陆坤一把捂住他的嘴。

贺鸣森挣扎着掰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复杂的好奇,“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那个人……怎么说呢,感觉跟咱们不是一个物种。他上次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表扬了五分钟,他站在台上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跟领的是别人家的奖似的。”

“他其实挺好的。”陆坤低头扒了一口饭,“就是话少。”

“你怎么知道他挺好的?”

陆坤想了想,说:“我每天早上在他家摊子上吃早饭。”

贺鸣森点了点头,“哦,吃早饭,那确实能了解一个人——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你每天早上都去他家的早餐摊?那个巷口的馄饨包子摊?”

“对啊。”

“你哪来的钱?”贺鸣森眯起眼睛,“你妈不是把你零花钱砍得只剩渣了吗?连你偷偷找我借钱我都只能给你打欠条——”

“我打了六张欠条了。”陆坤提醒他。

“重点不是欠条!”贺鸣森一拍桌子,“重点是你没钱怎么天天吃早餐?”

陆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极其坦然的态度说:“欠着。”

贺鸣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欠着他家早餐钱。”陆坤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开学第二周开始,一直欠到现在。每顿都记账,他有一个小本本,上面全是我的名字和金额,最新一笔是今天早上的,一屉包子一碗馄饨,十二块。累计的话——”他心算了一下,“大概两百多吧。”

食堂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了。贺鸣森瞪着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半天没合上。

“你……”贺鸣森艰难地组织语言,“你天天去人家摊子上吃白食?陆坤,你的脸皮是什么材质的?防弹的吗?”

“又不是不还。”陆坤理直气壮,“等我妈下个月发零花钱,我一次性还清。”

“那你为什么不等有钱了再去吃?”

“因为他家的包子好吃啊。”陆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好像这个理由足够解释一切不合理的行为,“而且我要是哪天没去,他会记一笔‘未到’,那个小本本上‘未到’会被他用红笔画一个圈。我上次周末没去,周一去看,那个红圈特别醒目,看着怪不舒服的。”

贺鸣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陆坤,“兄弟,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

“你欠人家两百多块早餐钱,你拿什么还?你妈下个月零花钱才多少?三百。你还完债还剩几十块,你打算喝西北风?”贺鸣森认真地给他分析,“而且你这样一直欠着,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庄伦那个人虽然看着冷,但脸皮肯定没你厚,他不好意思催你,你就真当没事?”

陆坤咬着筷子,若有所思。

贺鸣森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天天去人家摊子上吃,不如干脆去给人家刷碗得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5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