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121"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2927) "体制里的路走不通,陆沉舟就换了个走法。

那份三十页的卷宗里,前两份询问笔录的姓名都被涂了,只留下警号。警号是能查的——但一查就留痕,他现在不能查。

不过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把那两个警号抄在纸上,看了很久。禁毒支队20年前的警号编排是按入队年份走的,他自己在缉毒待过,这点门道他懂。2个号,一个应该是02年前后进队的,一个更早,98年上下。

98年进队的那位,到今天该有五十七八,早退了。

陆沉舟没走组织渠道。他找了个更笨的办法——去禁毒支队的荣誉室。

荣誉室每年都要拍集体照,照片下头有名单。他挑了个周末,跟值班的小伙子说自己来看看老照片,人家没多问。

他从2005年那张往前翻。

05年那张集体照,第三排最右边那个人,脸有一半被前排的人挡住了。名单上对应位置的名字是——林建峰。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3分钟。

照片上那个人个子不高,站得笔直,穿着旧式的警服,脸看不清,只能看出来他在笑。

陆沉舟往前翻,翻到九八年那张。

第二排有个年轻人,名字他记住了。

孟怀章。

孟怀章不难找。

退休警察都有档案地址,可陆沉舟没去查档案。他去的是禁毒支队大院对面那家开了三十年的小面馆。

老板娘一听“孟怀章”,笑了:“老孟啊?他有小半年没来了。”

“他以前常来?”

“他退休前天天来。”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退了以后一个礼拜来一趟,去年冬天开始就不来了。听说腿不太好,走不了远路。”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板娘瞅了他一眼:“你哪个单位的?”

陆沉舟把证件递过去。

老板娘看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老孟住南园那片,老家属院,二号楼。楼道口种着一大丛月季,就是他家阳台下头的。你上去看看,他不太爱开门,你敲久点。”

南园家属院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

楼道口那丛月季长得野,都开到路灯杆上去了。

陆沉舟敲了两分钟,门才开。

开门的人比他想的要瘦。头发全白,剪得很短,穿一件旧毛衣,右手撑着一根拐杖。

“你找谁?”

“孟叔。”陆沉舟把证件拿在手上,没往前递,“我叫陆沉舟,市局刑侦一大队。我想跟您聊聊二十年前的一件事。”

孟怀章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哪件事。”

“林建峰。”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

他没说话,也没关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陆沉舟。

看了很久。

“进来吧。”他最后说。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茶几上摊着半份没下完的棋。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一男一女带着个小孩,看着是二十来年前拍的。

孟怀章拄着拐走到饮水机前,给他倒了杯水。

“坐。”

陆沉舟坐下。

老人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地把腿往前伸直。

“腿怎么了?”陆沉舟问。

“老伤。”孟怀章说,“九九年在边上落下的,那时候年轻不当事,现在还回来了。”

他喝了口水。

“你查建峰的案子,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看过卷宗?”

“看过。三十页。”

孟怀章听见“三十页”这三个字,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也很干。

“三十页。”他重复了一遍,“二十年了,还是三十页。”

陆沉舟看着他:“孟叔,您知道那份卷宗有问题。”

“我不知道。”孟怀章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什么都不知道。二十年前问我的时候我说过一遍,我不知道。”

“可您当年做过笔录。”

“做过。”

“笔录只有两页半。”

“两页半。”孟怀章点点头,“那天晚上我说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是两页半。”

客厅里静了。

老电视没开,屏幕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孟叔。”陆沉舟往前坐了一点,“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怀章没答。

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烟。他捏了一根出来,又看了看陆沉舟。

“抽吗?”

“戒了。”

“我也戒了。”孟怀章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戒了十几年了。就是嘴里得有个东西。”

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回沙发背上。

“建峰那年34。”他说,“比我小4岁。我们一块儿在支队待了7年。”

“他是什么样的人?”

“楞。”孟怀章说。

陆沉舟没料到是这么个字。

“楞?”

“对,楞。”老人叼着烟,眼睛看着天花板,“认死理,摁都摁不住的楞。”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咱们干缉毒的,得会来会去。今天你这条线摸不动,你就先绕,明天再摸。他不。他摸到一条线,他就非要摸到头。你劝他,他跟你说,老孟,我不摸,明天有人吸这批货吸死了,那个人也是别人的儿子。”

孟怀章顿了顿。

“九九年我这条腿,就是跟他一块儿落的。”他说,“那回是我说的,我说这地方不能进,我说等增援。他说等不了。他进去了,我跟着进去了。人抓着了,货缴了,我腿废了半条。”

“他呢?”

“他没事。”孟怀章笑了一下,“他就那样,命硬。”

那声笑落下去,屋子里又静了。

老人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很久没说话。

“可是2005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变了,“他就死了。”

陆沉舟等着。

“结案报告怎么写的?”孟怀章问。

“未按行动预案等待增援,单独进入目标区域,遭遇袭击。个人冒进。”

“个人冒进。”孟怀章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

然后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捏在手指间,看着它。

“陆队。”他说,“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你听着。这句话我二十年没跟人说过。二十年前问我的时候,我也说了,可是他们没记。”

“您说。”

孟怀章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浊的,眼白发黄,可看人的时候还是很稳。

“那天晚上,”他说,“建峰不是去抓人的。”

陆沉舟握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那天不是行动日。”孟怀章说,“10月17,那天没有任何行动。支队那阵子在盯一条线,方案在报,还没批。全队晚上都在家。”

他把那根烟放回铁盒里。

“晚上八点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孟怀章沉默了几秒。

“他说,老孟,我出去一趟。”

“然后?”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码头。”

老人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我问他跟谁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洗菜的声音。

“他说,我一个人去。”孟怀章说,“他说,我去见个人。”

陆沉舟的后背,慢慢挺直了。

“见谁?”

“不知道。”孟怀章摇头,“我问了。我说见谁,你带上我。他没说。他就说了一句。”

“哪一句?”

孟怀章看着他。

“他说,老孟,我要是说了这个人的名字,你就得跟着承担责任,你家孩子才八岁。”

一句话说完,客厅里没人出声。

陆沉舟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禁毒警,晚上八点半,不带任何人,一个人去见一个人。他不肯说那个人是谁,理由是——你要是知道了,你也得跟着担着。

“他要是要抓人,”孟怀章慢慢说,“他会喊上我。二十年了,他哪回不喊我。”

“那他为什么不喊?”

“因为那个人不是外头的人。”

陆沉舟盯着老人。

孟怀章把靠在扶手上的拐杖拿过来,两只手撑着,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撩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那丛长疯了的月季。

“陆队,你在缉毒待过?”

“待过三年。”

“那你懂。”孟怀章说,“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外头那些人。外头那些人,你抓他,他知道你抓他,明刀明枪。”

他放下窗帘。

“最怕的是自己人。你带的队,你的行动方案,你的线人名单,都在他手里。他不用动你,他只要在你去之前,跟对面说一句‘他今天晚上要来’。”

老人转过身。

“建峰那天晚上出门之前,跟我说了那么一句话。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接到电话,说他死在三号码头。”

他停了一下。

“他身上七刀。现场没有缴获,没有嫌疑人,没有目击。报案的是个路过的,说看见有人打起来了。”

陆沉舟慢慢站起来。

“孟叔,二十年前,您把这些跟谁说了?”

“说了两回。”孟怀章说,“第一回是当天,我跟做笔录的说了。他记了。可我签字的时候,我看那份笔录上没有这一段。”

“做笔录的是谁?”

“一个小年轻,那时候刚进技术科的。姓周。”

陆沉舟闭了闭眼。

“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写了报告,往上递。”孟怀章说,“递上去半个月,人事口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

“谈什么?”

老人笑了。

“很客气。”他说,“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腿怎么样,问我家里孩子几岁了,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转岗,说支队有个内勤的位置,不用跑,对腿好。”

陆沉舟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那年三十八。”孟怀章说,“我腿废了半条,家里孩子八岁,老婆在纺织厂,厂子那年要黄。”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转岗了。”

老人说完这三个字,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楼下有个孩子在喊什么,喊完跑掉了,声音远了。

“陆队,你走吧。”孟怀章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该说的我都说了。二十年了,我等着有人来问,可我等到今天才有一个人来问。”

陆沉舟跟到门口。

“孟叔。”

“嗯。”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陆沉舟看着他,“林建峰有个女儿。”

孟怀章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了。

“阿照。”老人说。

“您还记得她。”

“她五岁那年我抱过她。”孟怀章说,“建峰的追悼会,她也去了。九岁的小孩,穿一身白,站在她妈旁边,一滴眼泪没掉。”

他顿了顿。

“我那天蹲下来跟她说话。我说阿照,孟伯伯以后照顾你。”

“她说什么?”

孟怀章拉开门,站在门口,看着走廊。

“她什么都没说。”他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陆沉舟走出南园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就坐在驾驶座上。

他把刚才那两个钟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往里敲。

不是局里的系统。是他自己手机上的,加了锁的。

十月十七,非行动日。

八点半,林建峰独自出门。

去码头,见一个人,拒说姓名。

身上七刀,无缴获,无嫌疑人,无目击。

笔录做过,未入卷,做笔录人:周长青。

报告递过,被谈话,转岗,递报告人:孟怀章。

敲完,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他要见的人,是自己人。

陆沉舟不知道,他在南园家属院待的那两个钟头,有人知道。

不是有人跟着他。

而是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市局某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摊着一份内部的人员动态表。表上是这个月刑侦支队各队的工作情况汇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每个季度都要报一份。

他翻到刑侦一大队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这个月一大队的案件情况:仓库纵火案(结)、女性失踪案(破)。

底下有一行小字:队长陆沉舟,本月调阅历史案卷一份(05年禁毒专项,已审批)。

那只手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那是一双手指很长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不是名表。是一块很旧的机械表,皮带已经换过,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那只手在那行小字上,用食指的指节,很轻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这份动态表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拿出来。

他起身,关了台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

然后他关了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3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