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120"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0954) "许小满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妈在住院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一双旧运动鞋。就是那双林晚照在清单里登记过的、留在家里没带走的旧运动鞋。

许小满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医院的拖鞋。

她看见她妈,站住了。

母女俩隔着七八米,谁都没先动。

许小满她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一半,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她站在那儿,把布袋子往身前提了提,又提了提,最后从袋子里把那双鞋掏出来,蹲下身,摆在地上。

“换上。”她说,“医院的拖鞋滑。”

许小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过去,跪在她妈面前,抱着她妈的腿,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妈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说了一句:

“回家吃饭。”

林晚照站在住院部大门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她是来送出院手续的,手里还夹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着那个母亲蹲下身摆鞋的动作,看着那双鞋摆得很正,鞋头朝着女儿站的方向,忽然眼睛就热了。

她低下头,把文件夹抱在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

后来母女俩要走的时候,许小满的妈忽然朝她走过来。

“姑娘。”她拉住林晚照的手。

“阿姨。”

“我听我们家小满说,是你发现她不是自己走的。”她妈握着她的手,手心糙得像树皮,“我在派出所等了一天,人家跟我说,孩子是自己跑的,让我等。我不信。可我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就只能等着。”

林晚照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后来你们说不是。”她妈说。

她说完,弯下腰,朝林晚照鞠了个躬。

林晚照吓得一把扶住她:“阿姨阿姨阿姨,您别这样,我受不起,这是我们该干的……”

“该干的也是你干的。”她妈直起身,抹了抹眼睛,“姑娘,你以后当大官儿。”

林晚照被这一句“当大官儿”说得又想哭又想笑,站在台阶上,直到那母女俩走出医院大门,走到路口,坐上公交车,她还站在那儿。

那天下午回到局里,她把出院手续交上去,坐在自己工位上,愣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那份许小满案的物证清单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她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头。

那是她进队以后,第一次留下一份东西给自己。

同一天下午,市局法医中心。

“你让我看字?”周砚接过陆沉舟递来的纸,扫了一眼,“这什么?”

那是陆沉舟在政治部登记册上看到那三个字之后,凭记忆临摹下来的。

“林晚照的签名。”他说。

周砚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她把纸拿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

“这不是她的字。”

“我知道。”

“那你拿来问我什么?”

“我想问,”陆沉舟看着她,“这是不是另一个的字。”

周砚沉默了几秒。

她把纸放在窗台上,抱起胳膊,看着窗外,隔了很久才说:

“是。”

“你见过?”

“见过。”周砚说,“大三那年,我跟她一个宿舍。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桌子前面写东西。台灯没开,就着走廊的光写。”

她顿了顿。

“我叫她,她没应。我又叫了一声,她回头看我。”

周砚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好看。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说,“她看了我三秒钟,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她睡着了,你回去睡。’”

陆沉舟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周法医。”他说,“我想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

“问。”

“一个人分出来的另一个身份,年龄,能不能跟本人不一样?”

周砚看了他一会儿,反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她的言行不像二十四岁。”陆沉舟说,“她说话的方式、看人的角度、下判断的那种狠劲,都不像。她像一个……”

他找了两秒词。

“像一个在外头混过很多年的人。”

周砚点了下头。

“临床上,这种情况很常见。”她说,“分出来的身份,可以比本人年龄大,也可以小,甚至有的病例里会出现儿童身份、异性身份。这不是演戏,那个身份的自我认知就是那个年龄。”

她走到台子边,倒了杯水。

“但你说的这种,”她端着杯子,没喝,“比本人成熟得多、也强悍得多的那种,在临床上有个说法。叫‘保护者人格’。”

“保护者。”

“对。”周砚喝了一口水,“这类身份的出现,通常都跟一个前提有关——主人格在某个时刻,需要一个能替她承受痛苦的人,她自己承受不了那部分,就分出去了。”

她放下杯子。

“陆队,你想想,一个九岁的孩子,有什么承受不了的痛苦?”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需要一个大人。”周砚说,“一个帮她承受痛苦的大人。”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

水槽里的水滴,一下、一下地落。

“所以她分出来的那个,”陆沉舟慢慢说,“从一开始就是个大人。”

“从一开始就是。”周砚说,“她九岁的时候,那个人可能就已经‘二十多岁’了。这二十年,她们两个一块儿长大,一个从九岁长到二十四,另一个……”

她停住了。

“另一个怎么?”陆沉舟问。

周砚看着他,没马上答。

“另一个不用长。”她最后说,“她生下来就是成年的。她这二十年,就干一件事,守着她。”

陆沉舟从法医中心出来,回到局里,已经四点多。

他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陆沉舟同志吗?我政治部这边。”一个男声,客客气气的,“有个例行的情况了解,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陆沉舟愣了半秒。

“方便。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例行了解一下。”对方笑了一声,“上来吧,五楼小会议室。”

五楼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政治部的干部,四十来岁,姓吴。另一个陆沉舟不认识,年纪轻一些,坐在旁边做记录。

“陆队,坐。”吴干部很客气,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

“您说。”

“宏昌那个案子,收网到现在三个多月了。”吴干部翻开一个本子,“咱们局里对参与卧底任务的同志,都有个后续跟踪机制。心理状态、家庭情况、工作适应,都要了解一下。这是规定。”

“我明白。”

接下来二十分钟,问的都是正常问题。睡眠怎么样,情绪怎么样,回归日常工作有没有不适应,跟队里同志相处怎么样,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

陆沉舟一条条答。

答到最后,他心里那根线,慢慢地绷了起来。

因为这二十分钟里,问的全是他“个人”的事,没有一句话问到案子。

一个卧底归来的跟踪谈话,正常应该问到那三年的经历、审讯配合、后续出庭、有没有安全隐患。

一句都没问。

“行,差不多了。”吴干部合上本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最后一个小事,顺便问一下。”

陆沉舟抬眼。

“听说你最近在看一些老案子?”吴干部笑着说,“二十年前的?”

会议室里那个做记录的年轻人,笔停了一下。

陆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是。”

“哪一个啊?”

“05年3号码头,禁毒支队林建峰同志因公牺牲案。”

“哦。”吴干部点点头,“怎么想起看这个?”

“我卧底3年的那个案子,最后收网在3号码头。”陆沉舟答得很平,“我想看看那片地方以前出过什么事。办案人的习惯。”

“习惯,好。”吴干部笑了,“咱们做刑侦的,就得有这个习惯。”

他顿了顿。

“那个案子早结了。”他说,“定性也很清楚。个人冒进,牺牲,追认烈士。家属抚恤都落实了。”

“我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吴干部把本子往边上一推,“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陆队工作忙,不占你时间了。”

陆沉舟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吴主任。”

“嗯?”

“我调那份卷,走了双重审批,批下来了。”陆沉舟说,“流程上有什么问题吗?”

吴干部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了。

“没问题啊。”他说,“批了就是没问题。”

“那就好。”

陆沉舟拉开门,出去了。

他走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站住了。

走廊里没人。窗户外头,太阳已经斜了,把楼下的白杨树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儿,把刚才那20分钟,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一个例行谈话。

一句都没问案子,20分钟全在问他这个人。

最后,用“顺便”两个字,问出了唯一真想问的那一句。

陆沉舟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捏了一根出来,又插了回去。

他很平静地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有人在查他调那份卷的事,档案室来问过,现在政治部又叫他谈话。

档案室那位老管理员什么都没说。

可政治部知道。

也就是说,问的人不需要问档案室——他能直接看到审批记录。

能看到禁毒专项案卷审批记录的人,级别不低。

陆沉舟在墙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掏出手机,把手机里存的所有关于林建峰这个案子的照片、笔记、扫描件,一张一张,全删了。

删完,他打开抽屉里那本私人笔记,翻到写着“查”字的那一页,把这一页,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他把那张纸对折两次,放进自己钱包最里层的夹缝里。

然后他把那本干干净净的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他给周砚发了条消息。

以后关于她的事,别在局里说。也别打局里的内线。

三分钟后,周砚回过来两个字。

明白。

隔了半分钟,又追来一条。

你被谈话了?

陆沉舟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嗯。

周砚那边这回隔了很久。

久到陆沉舟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2019年那次,她被劝返以后,回宿舍跟我喝了半斤酒。

她说,阿砚,你说我爸的案子,为什么二十年了,一份卷宗都不让看?

我当时以为她是喝多了在说气话。

陆队,我现在有点不这么想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3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