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117" ["articleid"]=> string(7) "73289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0681) "技术科在二楼西头,进门一股子试剂味。

陆沉舟推门的时候,老周正戴着放大镜,趴在台子上比对一枚鞋印。听见门响,他抬头,把放大镜往上一推,“陆队,来得正好,许小满那个案子,现场没现场,我这儿只能从她家里那些鞋印下手,你猜怎么着……”

“老周。”陆沉舟走过去,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放在台面上,“我先问你个别的事。”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复印的,底下经办人一栏,签着三个字,周长青。

老周脸上那点热络,一下就没了。

他没马上说话,先把放大镜从头上取下来,搁到台子上,又慢慢摘了手套。整套动作做得很稳,可陆沉舟看得清楚,他摘第二只手套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的动作。

“你查那个案子?”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查那个案子。”

“哪来的?”老周指了指那张纸。

“档案室,昨天调的,今天上午看的。”陆沉舟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三十页,老周。一个禁毒警在抓捕行动里牺牲,整个卷宗三十页。”

老周没接话,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背对着陆沉舟,他站在饮水机前站了好几秒,才把杯子端起来。

“那年我三十二。”他说,“刚从派出所调进技术科,进来一年多,跟老师傅打下手。那份笔录不是我做的,是我记的。领导问话,我坐边上记录,记完拿给人签字,最后我签个经办。”

“那份笔录只有半页。”

“我知道。”

“半页,老周。”陆沉舟看着他的后背,“目击者在码头,亲眼看见有人打起来了,才报的警。你们就问出来‘别的没看见’这一句?”

老周的手,又抖了一下。

水面晃出杯口,洒了几滴在他手上。

他把杯子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才转过身。

那张脸上,那种五十多岁老技术员常年泡在试剂味里的疲惫,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陆队。”老周说,“你今天来问我,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晚上问了多少,我不知道。因为记完那半页,领导就把我叫出去了,后面的话,不是我记的。”

陆沉舟坐直了。

“后面还有人问?”

“我不知道有没有。”老周摇头,“我只知道,我记的那半页,后来变成了归档的那一份。”

会议室外头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轮子咯噜咯噜地响。

“老周,”陆沉舟压低声音,“当年林建峰,是怎么死的?”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结案报告上写着呢。”他说。

“我不问结案报告。”

“陆队。”老周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攒了二十年,“我要是知道,我早就……”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自己把自己的话咬断了。

他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了。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那时候就是个刚进技术科的小年轻,人家怎么定,我就怎么记。”

他把那张复印件推回陆沉舟面前。

“陆队,我劝你一句。二十年前的案子,人都追认烈士了,家里也拿了抚恤,你现在去翻,翻出来什么?”

“翻出来真相。”

老周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真相。”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又咽下去,“行。你去翻。”

他转身,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趴回台子上,背对着陆沉舟。

“许小满那个案子,鞋印我下午能出结果。还有别的事吗?”

陆沉舟站起身,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老周还趴在台子上,姿势没变,可陆沉舟看得出来,那双拿着放大镜的手,一直没落到鞋印上去。

下午三点,老赵那组带回来一个消息。

许小满不是自己走的。

发现这条线的,是林晚照那份清单。

她按陆沉舟说的,把女孩家里的衣物一件件登记,拿走的和留下的,分开列,列了整整四页。列完之后,她自己看着那张清单,愣住了。

“老赵。”她抱着清单跑过去,“我觉得这个不对。”

“哪儿不对?”

“她带走的衣服,一共六件。”林晚照把清单摊在桌上,指给他看,“两条裙子,一件外套,一件毛衣,两件T恤。裙子是新的,标签都还在。外套是她那件最贵的,她妈说去年过年买的,一千二。毛衣也是新的。”

老赵皱眉,“新衣服带走了,旧的留下了。这不正常吗?出去打工,谁不想穿得像样点。”

“可是……”林晚照往下指,“你看留下的这些。她的秋裤留下了,她的旧运动鞋留下了,她的保温杯留下了,她的充电宝留下了。”

老赵愣住了。

林晚照抬起头,声音还是软的,可条理很清楚。

“赵哥,现在是十月,她要是真去打工,南方也开始凉了。她带了两条裙子,一件都没带秋裤。她带了一件一千二的外套,可她没带那双穿了两年的旧运动鞋,那双鞋她妈说是她最常穿的,走路多,不磨脚。她带了两条新裙子,可她没带充电宝。”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她带的,全是‘穿出去好看’的东西。她没带一件‘路上要用’的东西。”

办公区里静了一下。

老赵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半分钟,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去跟陆队说。”

会议室里,陆沉舟看完清单,抬头看了林晚照一眼。

“你自己看出来的?”

“我、我就是列着列着觉得不对。”林晚照搓着手,“一个人真要走远路,肯定先想着舒服。可她带的全是好看的。就好像……”

她想了想,说。

“就好像她不是去打工,是去见什么人。”

陆沉舟把清单放下。

会议室里几个老刑警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重新排查方向。”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抹掉原来写的“离家出走”,写上四个字,网络交友。

“她的手机关机了,但社交账号还在。老赵,你带人去申请调她的账号数据,看她最后一个月在跟谁聊。技术上,把她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批聊天记录尝试恢复。”

他顿了顿,补一句。

“另外,那两条新裙子,谁给她买的,查清楚。一个不想上学、家里给不了多少零花钱的十七岁女孩,买不起标签还没拆的新裙子。”

林晚照小声说,“她妈说,她自己攒钱买的……”

“她妈以为是她自己攒钱买的。”陆沉舟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但我不信。”

调数据的批复来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网安那边把许小满的社交账号记录送过来了。

一个月内,她和一个昵称叫“哥哥带你飞”的账号,聊了七百多条。

聊天内容从“你今天上学了吗”开始,一步步变成“你妈根本不懂你”“在家有什么意思”“哥哥这边缺人,一个月一万五,包吃包住”“你人这么漂亮,在家待着可惜了”。

最后三天,那个账号发过来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明晚八点,穿那条裙子来。”

“操。”老赵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桌上。

陆沉舟盯着屏幕上那句话,眉头拧成了一团。

“网安那边,能不能查到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和登录IP?”

“查了。”网安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账号是黑卡注册的,登录IP做了跳转,最后落到境外。这个号段……”

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技术员把两个屏幕并排调出来,一个是许小满这个案子的IP追踪结果,另一个,是前几天纵火案那个中间人的境外号追踪结果。

两串数字,前面那一大段,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沉舟慢慢直起身。

一起十七岁女孩失踪案。

一起宏昌余党灭口案。

两条线,顺着两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查下去,最后落到了同一个境外号段上。

他抬起眼,看向案情板上那个被红笔圈了三道的字。

渡。

那天晚上,林晚照到家已经十点半。

她把一天的疲惫连着鞋一起踢在门口,洗了澡出来,顶着湿头发瘫在床上,摸出手机。

姐,今天我立功了!!!

她打字打得飞快。

队长夸我了!就夸了一句,他说“你自己看出来的?”我说是我列着列着觉得不对,他就点了个头,然后就照我说的重新定方向了!赵哥还拍桌子了!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脑子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半圈,又想起一件事,坐起来。

对了姐,还有个事。隔壁缉毒队的秦队,给我买了糖油糕。

他人挺好的,老帮我拿东西。可是我心里有点别扭,我又不能不收,收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请他吃个饭是不是太隆重了?可是不还,我心里又搁不住。

发完,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睡了。

凌晨两点四十。

黑暗里,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摸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脑子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这句,拇指停了两秒。

然后她垂下眼,敲字。

你那脑子一直都有用,是他们瞎。

发完,她往下看到糖油糕那一段。

看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老小区的夜里没什么声音,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

糖油糕收了就收了,几块钱的东西,不用记这么重,你要是过不去,回头请他吃碗面,两清。

但是有句话你听着。

真对你好的人,不会让你欠着他。

她敲到这里,停住了。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往下加了一行。

你队长那个人,眼睛太毒,心思太深,你少跟他单独待着。

发完,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盯着自己刚发的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窗帘,在她脸上一晃而过。

她忽然抬手,把那条消息长按,删了。

黑暗里,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嘴里很轻地嘟囔了一句。

“多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