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8018" ["articleid"]=> string(7) "73289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912) "赵汝成摔了茶盏。
那只青花茶盏是前朝的古物,他花三百两银子淘来的,此刻碎在书房的地砖上,茶水洇进砖缝,像一摊泼开的墨。他来回踱步,官靴踩在碎瓷上,咯吱作响,也不觉得疼。
"查!给我查!"他冲着跪在地上的师爷吼,"那个妖女到底什么来路!她手里那块黄缎子,到底是真是假!"
师爷哆嗦着应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汝成跌回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他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晚,一个黄毛丫头,拿着一角黄缎子,当着三百玄甲卫的面,把他逼得铩羽而归。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在京城混?
越想越气,越想越怕。那黄缎子要是真的——能拿出一角先帝遗诏的人,背后站着的是谁?
"来人!"他猛地站起来,"备马,我要去宁王府!"
可还没来得及出门,管家就一路小跑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御史台的方大人,连夜递了折子上去,参您……参您私调兵马、无证搜查、纵兵扰民!"
赵汝成的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还有……"管家咽了口唾沫,"漕运衙门那边传来消息,您存在淮安码头那批孝敬银子,被……被截了。"
赵汝成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批孝敬银子,是他攒了半年,准备这个月孝敬给宁王府管事的。银子要是被截,宁王府那边怎么交代?御史台的折子要是递上去,皇帝要是真查起来……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截银子的人是谁?查到没有?"
"查了……"管家声音发颤,"漕运那边说,是沈家商号的船队,打着官盐的旗号,说是奉命押运。手续齐全,文书齐备,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赵汝成瘫坐在地上。
沈家商号。他不知道沈家商号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一个能调动漕运、能让御史台连夜递折子的人,绝不是他一个京兆尹能得罪得起的。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围巷之后——不到一个时辰。
那个女人,在围巷之前,就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递话的那个宁王府管事,临走时似笑非笑地拍着他的肩膀:"赵大人,办成了,王爷记你一份功。办砸了——"管事没说完,但那个眼神,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发冷。如今他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办砸了,他就是被扔出去顶缸的那一个。他抄起桌上的茶盏想再摔一个,却发现茶盏早就没了,手里只剩一截碎瓷片。
而柳若云这边,一夜没睡。
她坐在客栈的窗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慢慢拆着一封信。信是二师兄沈算的亲笔,只有一行字:"银已截,货已到,御史台折子已递。师妹,玩这么大,也不跟哥哥打个招呼。"
她看完,把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打过招呼了,是你没回信。"
前世,她跟赵汝成的第一场仗,输得很难看。刚下山急着救兄,她搬出柳家的名头想压住一个京兆尹,反被扣了"妖女惑众"的帽子,当街锁了,投进大牢,蹲了三天才被二师兄捞出来。牢里阴冷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夜里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去。赵汝成隔着栅栏笑:"柳家的小姐,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她没应声。那时候她太年轻,以为忍过去就总还有讲理的地方——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只有讲刀的地方。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进那间牢房了。
第二日一早,京兆府的差役果然来了。
赵汝成没敢再用玄甲卫,只带了十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扑到客栈,指名要抓"昨夜在打铁巷闹事的妖女"。他打定了主意:什么先帝遗诏,什么贵人,先把人拿住再说。只要人进了大牢,黑的白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掌柜的吓得直哆嗦,正要拦,柳若云已经自己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像是个来京城投亲的良家姑娘。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不紧不慢地走到赵汝成面前,行了个礼:"赵大人,早。"
赵汝成打量着她,冷笑:"妖女,你倒是不怕死。"
"我怕。"柳若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怕大人您抓错了人,回头不好收场。"
"抓错?"赵汝成一挥手,"给本官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柳若云没躲,任由他们按住她的胳膊,只是抬眼看着赵汝成,慢悠悠地说:"赵大人,我劝您一句。您现在把我抓回去,一会儿还得把我放出来。您信不信?"
"放屁!"
"那我说几件事,您听听。"柳若云被按着,语气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第一,昨夜您围萧记铁铺,没有刑部文书,没有枢密院调令,三百玄甲卫是您私调的还是宁王府借的,御史台正在查。"
赵汝成沉下脸:"那是本官——"
"第二。"柳若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围过来的百姓都竖起了耳朵,"您任京兆尹八年,赵家村、李家坳、张家湾三处河堤,朝廷拨银八百四十两,实际发到民夫手里不到三百两。剩下的银子去了哪儿,账本在哪儿,我这儿都有一份。"
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赵汝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第三。"柳若云看着他的眼睛,"河堤的民夫名额,一个卖三百文,交得起钱的免役,交不起钱的去填命。这买卖,赵大人分了几成?"
这句话一出,人群炸了。
"我爹到现在还埋在河堤底下!"一个汉子红着眼喊,"黑心的账,该查!"
"查他!让他说清楚!"人群越围越近,把客栈门口堵了个严实。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男人去年被拉去修堤,回来就病死了,官府说他死在堤上是工伤,一文抚恤都不给!"柳若云点头:"真的。账我记着。你男人的名字、村里发银的数目、克扣了多少,都在册子上。改日我去府衙,替你一并讨回来。"那妇人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柳若云连忙扶住她。这一下,周围人群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刚才还是看热闹,这会儿多了几分敬畏。
赵汝成指节攥得发白,官袍的下摆微微发颤。他忽然明白,这姑娘不是在赌,她是真的什么都知道,而且她挑的地方——大街上、人群里——就是要让他下不来台。他昨夜围巷,确实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宁王府的管事傍晚递了话,说打铁巷里藏着要犯,让他连夜去拿。他当时还觉得是捡了个立功的机会,现在才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还使了个彻底。
柳若云看着他的脸色,呼吸却极稳。前世她跪在这条街上,被锁链锁着,路过的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她那时候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她错在没有刀。所以这一世,她给自己磨了一把刀,刀柄握在她自己手里。
"你……"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柳若云笑了,声音却不大,"赵大人,您带人来抓我,是您想怎样。我不过是告诉您——您要抓的人,您惹不起;您背后的靠山,也未必保得住您。现在,您还要抓我吗?"
赵汝成进退两难。他咬了咬牙,还想硬撑:"你、你空口白牙,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柳若云不慌不忙,从食盒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这是李家坳去年征工的册子,谁家去了,谁家免了,谁家交了三百文,写得清清楚楚。赵大人,要不要我当众念给您听听?"
赵汝成喉头一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那册子他见过——是他让人烧掉的,怎么会出现在她手里?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顶青呢小轿在客栈门前停下,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人,正是御史台的方御史。他看了赵汝成一眼,又看了看被衙役按着的柳若云,叹了口气:"赵大人,本官奉旨来问你几句话。昨夜的事,御史台要立卷。"
赵汝成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大人……误会,都是误会……"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本官昨夜是接到线报,说铁匠巷窝藏朝廷要犯,这才——"
"赵大人。"方御史打断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线报?谁的线报?可有人证?可有文书?你三百玄甲卫围了一夜,搜出要犯了吗?"
赵汝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御史没再看他,只对那几个衙役摆了摆手:"放人。"
衙役们面面相觑,松开了手。柳若云活动了一下被攥疼的胳膊,对方御史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方御史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有人把东西送到了御史台,本官只是照章办事。姑娘,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青呢小轿摇摇晃晃地走了。
赵汝成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全是鄙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到底没能说出来,灰溜溜地带着衙役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那个懒洋洋的女声:"赵大人。"
赵汝成脚步一僵,没敢回头。
"您把我当妖女,我不怪您。"柳若云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可您要是还想着,把人关进大牢就能了事——我劝您趁早死了这条心。河堤的账,这次是记账。下回——我替民夫,来收。"
赵汝成打了个寒颤,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人群在他身后哄笑起来,有人喊了一嗓子:"赵大人,下回再来抓人啊!"
有人喊:"姑娘好样的!"有人凑上来问:"姑娘是哪家的?以后有事找您成不成?"柳若云笑着摆手,没接话,只把剩下的桂花糕分给几个小孩。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孩仰着脸问:"姐姐,你还会来吗?"柳若云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会。等我把这城里的账,都算清楚了再来。"小孩们欢呼着跑开。巷口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脸,是二师兄沈算。
"师妹。"沈算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包桂花糕,"你这一趟,把京兆府搅了个底朝天。赵汝成这老狐狸,怕是要恨你一辈子。"
"恨就恨吧。"柳若云接过桂花糕,"他欠民夫的账,我早晚替他算清楚。师兄,帮我盯紧他——他受了这么大折辱,要么缩头,要么去找宁王。他要是去找宁王,那就是我的下一张牌。"
"成。"沈算点头,"那你去哪儿?"
"城南,打铁巷。"柳若云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有个铁匠,等着我去跟他谈笔生意。"
马车辘辘驶过城南的街巷。柳若云撩开车帘,看见街边几个说书先生已经支起了摊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围了一圈人。她凝神听了两句——"话说那位姑娘,往巷口一站,三百玄甲卫愣是没一个敢上前!""何止!听说今早还把赵大人堵在大街上,一条条账目报出来,赵大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底下人哄笑成一团。
柳若云放下车帘,笑了一下。
她走到城南茶馆门口,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端着一碗茶,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萧执。
他来了。
柳若云推门走了进去。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块:"尝尝。我请你的。"
萧执没有接,只看着她,问出了那个他从昨夜憋到今天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若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窗外的日头正好,茶馆里人声嘈杂,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前世没有过——前世她从没请他喝过茶,她只把他当刀,用完就收鞘。这一世,她想请他喝很多很多茶。
"萧执。"她说,"我是什么人,你慢慢会知道。但你得先告诉我——你那封信,你到底拆不拆?"
萧执看了她很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咽下去,说:"拆。你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我就拆。"
柳若云眼里带了点笑意:"成。那就先谈生意——你想知道你养父是怎么死的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73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