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想喝咖啡。早餐是在家吃的，出门前林亦然还往她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叮嘱她别因为谈了恋爱就突然改变生活习惯。可池恩隔着玻璃看见电梯厅里人来人往，脚步便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昨晚睡得很晚。
从观景台回来以后，武瓒送她到小区门口。他们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明明接驳车上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又谁都没有先提回家。后来还是林亦然从楼上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画面里用红圈标出了池恩和武瓒的位置，池恩才慌忙把手机按灭。
武瓒问她怎么了，她没敢让他看，只说林亦然催她上楼。
临走前，他松开她的手，又重新握了一下，说：“周一见，回家好好休息。”
那时池恩觉得星期一没什么难的。他们已经说好，在公司里照常相处，不过是继续做了快一年的同事。可真到了公司楼下，她才发现“照常”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有具体标准。
以前看见武瓒，她会不会先打招呼？说话的时候会看他多久？午饭碰见了要不要坐在一起？如果他给她发消息，她是不是应该等一会儿再回？
这些事从前全凭自然，现在每一件都像要经过考虑。
店员第三次问她要点什么，池恩不好意思再占着位置，只能买了一杯热美式。她端着杯子走进办公楼，刚到电梯口，身后便有人叫她。
“池恩。”
她几乎立刻听出了武瓒的声音，转身的动作太快，杯盖里晃出几滴咖啡，落在手背上。
武瓒快步走过来，先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烫到了？”
“没有，温的。”池恩接过纸巾，低头擦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怎么这时候才到？”
“路上堵了一会儿。”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你早上不是不喝美式吗？”
池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电梯厅里还有好几个同事，她怕自己脸上的反应太明显，赶紧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掌心：“偶尔换个口味。”
武瓒没有追问，只把手里尚未开封的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池恩没接，先往周围看了一眼。
“纸袋。”武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神情没变，“你周六落在我这里的。里面是观景台的宣传册。”
他说得清楚，旁人听见也只会当作归还东西。池恩这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电梯到了，两人随着人群进去。武瓒站在她斜后方，中间隔着一个抱电脑的年轻人。池恩能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到他，却不敢一直看，只好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到十二层时，中间的人先出去了。空出来的位置足够武瓒往前一步，他却仍站在原处。池恩明白这是他们说好的距离，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不适应。
周六晚上，他还牵着她的手。现在他们隔着不到一米，连目光都不能停得太久。
电梯到公司楼层，武瓒先按住开门键，让其他人出去。池恩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像平常一样说：“早上好，池工。”
她抬起头。他眼里藏着一点很淡的笑，只有站得足够近才看得出来。
池恩方才那点说不明白的失落散了一些，也一本正经地回道：“早上好，武工。”
进了办公区，两个人各自回到位置。孙书言正在桌边拆快递，看见池恩手里同时拿着咖啡和纸袋，立刻招手叫她过去。
“你今天怎么喝这个？”她把美工刀收好，伸手碰了碰杯壁，“还真是美式。你以前不是说喝完心慌吗？”
“楼下随便买的。”池恩把杯子放到桌角，尝了一口，苦得眉心轻轻皱起来。
孙书言看笑了：“你这表情不像买咖啡，像替谁受罚。”
池恩怕她接着问，把纸袋里的宣传册拿出来给她看。孙书言果然被观景台的照片吸引，翻了两页，问她周末去了哪里。
“就去看了个灯光展。”池恩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说得随意。
“跟林亦然？”
池恩正要回答，季筱筱从办公室出来，叫孙书言过去拿东西。孙书言应了一声，把宣传册放回桌上，临走还惦记着问：“好玩吗？晚上给我发照片啊。”
“没怎么拍。”池恩低头打开电脑。
这倒不是借口。她和武瓒真的一张合照都没有，连夜景也只拍了两张模糊的。回家以后她翻看相册，最清楚的一张竟是林亦然从楼上偷拍的两个小黑点。
电脑启动时，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武瓒：“咖啡别喝了。”
池恩看见屏幕上的字，下意识抬头。武瓒正同程砚站在不远处说话，侧脸对着她，没有往这边看。
她把聊天框缩小，又重新点开，回道：“刚买的，扔掉浪费。”
“我记得你喝完会不舒服。”
“那你还记得啥？”
消息发出去，池恩才察觉这句话有一点故意。她盯着输入框，想撤回已经来不及。几秒后，武瓒回了过来。
“女朋友说过的事，我应该都记得。”
池恩的手一下离开鼠标。
孙书言恰好从季筱筱办公室出来，边走边问她一份文件放在哪里。池恩慌忙关掉聊天框，回答时差点报错文件夹。孙书言在她桌边停下，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你今天怎么回事？没睡醒啊？”
“可能美式太苦了。”池恩端起杯子，借动作挡住发热的脸。
孙书言没把咖啡和没睡醒之间的矛盾想明白，季筱筱又在里面叫她，她只好先走。
池恩等人离开，才重新点开消息。武瓒又发了一句：“中午给你带牛奶。咖啡倒了吧，不用证明能喝完。”
她看着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再逞强，把咖啡推到了桌角。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临近午休，几个人一起去楼下吃饭。武瓒和程砚走在前面，池恩同孙书言、季筱筱在后面。到了餐厅，桌边只剩几个连着的位置，程砚随手拉开一把椅子，朝池恩她们招呼：“这里能坐。”
池恩看了一眼。武瓒左边是程砚，右边恰好空着。
若是从前，她大概不会多想便坐过去。现在却因为太想坐在那儿，反而不敢过去。她停了一下，把右边的位置让给孙书言，自己坐到孙书言旁边。
孙书言毫无察觉，拿起菜单便同程砚争论要不要点辣菜。武瓒抬眼看了池恩一瞬，很快收回目光，将桌边没拆封的一盒牛奶顺手推给程砚。
“帮我递过去。”
程砚低头看看牛奶，又看看池恩：“给谁？”
“池恩。”武瓒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语气平常，“她早上买错咖啡了。”
程砚不疑有他，把牛奶越过孙书言递过去：“武工连你喝什么都管？”
“他正好看见了。”池恩接得太快，随即放慢语气，“我之前喝美式确实容易心慌。”
“那你还买？”孙书言立刻转头问。
“早上没睡醒，随便点的。”
孙书言一脸不能理解：“你排到柜台才开始想喝什么？下次跟我去，我能提前把菜单背下来。”
话题就这样被带走。池恩低头拆开吸管，插进牛奶盒。她喝第一口时，武瓒正好抬头。两个人隔着孙书言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那一整天，他们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下午开了一个短会，池恩照常把自己的问题说完，武瓒也照常指出其中一处需要补充的地方。他声音不重，没有因为关系改变便格外照顾她，也没有为了避嫌故意严厉。池恩最初还有些紧张，听到后来，注意力便回到了事情本身。
散会时，其他人先往外走。池恩合上电脑，武瓒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只低声说了一句：“六点四十，东街。”
他的声音被椅子挪动的响声盖住，除了池恩，没有人听见。
她抱着电脑回到位置，隔了几分钟才拿起手机。昨晚武瓒问她周一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家常菜，两人便约在公司两条街外的一家小馆子。那里离他们各自回家的地铁线都不远，也很少有同事过去。
六点十五分，武瓒先离开公司。
池恩没有抬头。她听见办公区的门合上，手指还放在键盘上，直到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次，才发现自己一行字也没写。
孙书言正在收拾东西，问她走不走。
“你先走吧，我还有一点没弄完。”
“你不是最不爱把事情拖到晚上吗？”孙书言把包背好，俯身看了眼她的屏幕，“这也不急啊。”
池恩不擅长对朋友说谎，被她一问，手便下意识去摸鼠标：“我晚上约了人，时间还没到。”
“那你早说呀。”孙书言没有追问约了谁，只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塞给她，“头发被耳机压塌了，你整理一下。我走了，明天见。”
池恩握着镜子怔了怔，笑着冲她挥手：“明天见。”
六点三十五分，她关掉电脑下楼。走出办公楼以后，风里还留着白天的热气。池恩沿着园区外的小路往东街走，越过第二个路口，远远便看见武瓒站在一家花店旁边。
他换掉了白天穿的衬衫，外面只剩一件深灰色短袖，工牌也已经摘了。花店的遮阳篷在他肩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原本在看路口，见池恩过来，便迎了几步。
“等很久了吧”池恩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时间。
“没有。我也刚到。”武瓒看了看她身后，确认没有熟悉的人跟过来，才伸手接她肩上的电脑包，“给我吧。”
池恩没有松手：“里面有电脑，很重。”
“没事，我拿得动。”
“那也不用你拿。”她攥着包带，语气不算强硬，“我每天都自己背。”
武瓒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坚持。他很快收了回去：“好，累了再给我。”
池恩以为他会说“我帮你”，已经准备好再拒绝一次。他这样轻易退开，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刚才有些防备过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把电脑包递给他：“现在有一点累。”
武瓒接过包，眉眼里多了一点笑：“好。”
小馆子在东街尽头，门面不大，六点多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领他们到靠窗的小桌，递来一张塑封菜单。池恩在公司里憋了一天，坐下以后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武瓒替她倒好茶，问：“今天有没有不习惯？”
“有一点。”池恩用手指转着杯子，“你在公司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们不是说好照常吗？”
“是说好了。”池恩知道自己这点情绪没有道理，还是忍不住看他，“可你也太照常了。进电梯以后离我那么远，开会的时候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埋怨他不肯公开，可明明是她先提出不让同事知道。
武瓒没有立即辩解。他把茶壶放回桌上，沉默片刻才说：“我今天也不知道多近才算正常。”
池恩抬起头。
“早上想站到你旁边，又怕你觉得我没有守约。中午你没坐过来，我以为你不想离得太近。”他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复述自己的判断，“开会的时候我看了你，只是你在看屏幕。”
“什么时候？”
“你说完以后。还有散会以前。”
池恩回想了一遍，确实什么也没发现。她低头喝了口茶，小声说：“我没坐过去，也是因为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两个人相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都觉得这一天的谨慎有些好笑。他们各自守着对方提出的边界，又各自在那条边界后面猜了一整天。
“要不定得具体一点？”池恩把菜单翻开，借着看菜掩饰不好意思，“公司里不单独吃饭，不等对方下班，不发太明显的消息。正常工作该说什么还说什么，也不用故意不看对方。”
武瓒点头：“可以。还有，不因为避嫌影响判断。”
“这个当然。”池恩抬起眼，“你今天会上说我那一处要补，我又没不高兴。”
“我知道，我是提醒自己。”
他说得坦然，池恩的神情也认真起来。她不希望武瓒因为恋爱在工作里替她让路，也不希望两个人为了证明公正，反而变得苛刻。把这些话在第一周就说明白，比猜来猜去要轻松得多。
老板过来点菜，池恩选了番茄牛腩和炒时蔬。武瓒看了菜单，又加一份蒸蛋。
“太多了，我们吃不完。”池恩提醒他。
“我看你中午都没吃多少，晚上多吃点。”
“你怎么知道？”
“坐在对面看见的。”武瓒合上菜单，递还给老板，“不能多看，吃了多少还是看得见。”
池恩一下笑出来，白天那点闷在心里的落差终于彻底散了。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聊起周末。池恩问他回家后有没有后悔，武瓒正在替她盛汤，动作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就是表白啊。也许睡一觉醒来，觉得昨天太冲动。”
武瓒把汤碗放到她面前，抬眼看她：“我想了半年，不算冲动。”
“那你昨天怎么没跟我说晚安？”
“我说了。”
“你只说早点睡。”
“这两句话一个意思啊”他眉间有一点真实的困惑。
池恩看了他几秒，确定他不是故意逗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不一样。不过算了，你以后慢慢学。”
武瓒像是想问该怎么说，最后又忍住了。他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池恩。”
“嗯？”
“今天辛苦了，女朋友。”
他声音不大，叫得也略显生疏。池恩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到，赶紧拿纸巾捂住嘴。武瓒皱着眉起身，手已经伸向她的水杯。
池恩摆摆手，好不容易把那口汤咽下去：“你别突然这么叫。”
“不喜欢？”他坐回去，神情有些谨慎。
“不是。”池恩低头擦了擦唇角，耳朵慢慢红起来，“至少等我嘴里没东西的时候。”
武瓒反应了两秒，低低笑了一声：“好，下次注意。”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东街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晚风吹散了白天积下的热气。武瓒仍替池恩背着电脑包，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附近没有公司同事，池恩却还维持着半步距离，走出一段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下班了。
武瓒的手垂在身侧，手背随着步子偶尔碰到她的指尖。他没有主动握上来，只放慢了些速度。
池恩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周围，伸手勾住他的食指。
武瓒脚步微顿，转头看她。
“现在是下班以后。”池恩解释得一本正经，手指却没有松开。
武瓒把电脑包换到另一边，空出的手慢慢包住她的手：“嗯，现在可以。”
走到地铁站口，两条线路方向不同。池恩站在台阶上，终于把手抽回来。武瓒把电脑包还给她，替她理好压在肩带下面的衣领。
“到家发消息。”他说。
“你也是。”池恩接过包，往下走了一级，又回头提醒，“今天要说晚安，不是早点睡。”
武瓒站在路灯下面，神情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知道了。”
晚上十点四十分，池恩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武瓒发来一条消息：“晚安，女朋友。”
池恩擦头发的手停下来。她坐到床边，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回复：“晚安，男朋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膝上，过了两秒又拿起来。对面没有再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很简单的“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420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