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6198" ["articleid"]=> string(7) "732868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4439) "从十月底到第二年五月,澜城下过几场雨,也落过一次没能积起来的雪。

池恩后来把那张旧钟楼明信片夹进了床头的一本散文集里。武瓒在周一带来牛皮纸袋,纸袋里除了另外两张明信片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奶奶凭记忆画出来的旧街路线。线条歪歪扭扭,几处地名旁边打着问号,池恩却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她请武瓒喝了一杯咖啡。十一月降温,他在便利店把最后一瓶热豆浆让给她;十二月跨年,四个人在人群里走散,武瓒没有打电话催,只站在约定的路灯下等她;开春以后,池恩陪他去给奶奶选一条绿色披肩,奶奶隔着视频挑了半个小时,最后却说孙子眼光不行,还是“小池挑的这个鲜亮”。

他们没有再谈过地铁口的那个问题,却确实在认识彼此。

池恩知道武瓒周末醒得很早,家里常备两种咖啡,却总忘记买水果;知道他不吃香菜不是因为讨厌味道,只是小时候被奶奶哄着吃过一大碗,从此看见便没胃口。武瓒也知道她嘴上说不怕冷,进了十二月却每天抱着保温杯;知道她给家里打完电话心情好不好,只要看她是立刻放下手机,还是会把家庭群里的语音再听一遍。

这些事都太小,小得拿出来说反而显得刻意。它们混在一次次下班、吃饭和周末碰面里,等池恩回过神,武瓒的聊天框已经从工作消息下面,慢慢挪到了最上面。

五月二十日是星期六。

池恩早上八点就醒了。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窗帘上,亮得让人没法继续睡。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摸过手机,看见自己昨晚发给武瓒的消息。

“明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下面是武瓒半小时后的回复:“有空。想吃什么?”

池恩当时说还没想好,其实餐厅早在三天前就订好了。她只是觉得,若连菜单也一并发过去,这顿饭会显得准备得过于充分。

林亦然推门进来时,池恩正坐在衣柜前,床上铺着三件衣服。

“你要搬家?”林亦然倚着门框,视线从浅黄色连衣裙移到白衬衫,又落在一件淡绿色针织上衣上,“还是准备去参加服装搭配考试?”

池恩把白衬衫拎起来贴在身前:“这件会不会太正式?”

“你先告诉我跟谁吃饭。”

池恩不说话。

林亦然走进来,弯腰拿起那条裙子看了看,心里已经明白:“武瓒?”

“嗯。”池恩低头理着根本没乱的衣架,“之前说了请他吃饭,一直没请。”

“你这笔饭债欠了半年,偏偏今天想起来还?”林亦然挑起眉,语气里全是明知故问。

池恩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裙子抢回来:“今天怎么了?周六不可以请人吃饭吗?”

“可以啊。五月二十日,特别适合还债。”林亦然忍着笑,从衣柜里替她拿出一条浅色半身裙,“穿这个。别太隆重,也别让人觉得你下楼倒垃圾顺便吃了顿饭。”

池恩嘴上嫌她多事,最后还是照她说的换了。临出门前,高臻又打来视频,问她周末为什么还化妆。池恩把镜头只对着脸,含混地说和朋友吃饭,高臻隔着屏幕仔细看了两眼,没有追问,只笑着提醒她晚上凉,带件外套。

“知道了,妈。”池恩怕再聊下去露馅,匆匆挂断。

林亦然在客厅抱着靠枕看她:“阿姨居然放过你了?”

“她是开明,不是看不出来。”池恩把外套塞进包里,换鞋时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说,她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林亦然脸上的笑淡了些。她没有再拿这件事逗池恩,只替她把压在衣领下的一缕头发拨出来:“那就先吃饭。别在脑子里把今晚过十遍,真的见了人,一遍都对不上。”

池恩到餐厅时早了十五分钟,武瓒却已经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几件深色衬衫,白色短袖外面搭了一件薄外套,站在树荫下看手机。池恩从街对面走过来,他很快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是不是迟到了?”池恩下意识看时间。

“没有,我早到了。”武瓒往旁边让开,替她拉住餐厅的玻璃门,“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人,池恩本来准备好的招呼一下忘了。她抓了抓帆布包的肩带,低声说:“谢谢。你今天也……挺精神的。”

说完她先觉得像高臻夸池父换了件新衣服,赶紧进门。武瓒跟在后面,唇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声。

池恩订的是一家临江的云南菜馆。服务员领他们到窗边,菜单翻开以后,她先把香菜过敏那一栏勾了,写到一半又划掉,改成“少放香菜”。

武瓒看见了:“我不是过敏。”

“我知道。但你不喜欢,能不放就不放。”她说得自然,写完才发现武瓒没有接菜单,“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倒水,杯子满到七分便停下,“你还记得。”

“你说过好几次,我又不是听完就忘。”池恩把水杯拉到面前,指腹贴着微凉的杯壁,“而且今天我请客,总不能请你来挑香菜。”

饭吃到一半,餐厅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江面被夕阳照得发亮,游船从桥下慢慢开过去。池恩起初还有些紧张,聊到孙书言前几天买错演唱会日期,话便渐渐多了。武瓒听她把事情从抢票讲到退票,偶尔问一句,神情和平日一样耐心。

他越是自然,池恩越觉得自己藏在包里的两张观景台门票沉得厉害。

结账时,武瓒拿出了手机。池恩立刻按住账单,身体前倾得太急,手背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池恩没有马上收手:“说好我请。你要是付了,我今天这顿饭就白安排了。”

武瓒垂眼看着她按在账单上的手:“安排了很久?”

“也没有很久。”池恩的语气明显虚下去,“就是提前订了位置。”

“还有别的安排吗?”

他问得不紧不慢,池恩却怀疑他已经看见她包里露出来的票角。她收回手,把账单递给服务员,等付完钱才从包里拿出门票:“附近观景台今晚有灯光展。我买了两张票,你要是没有别的事……”

“我没有。”武瓒回答得太快,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后放缓语气,“我今晚的时间都空着。”

池恩捏着门票,抬眼看他。半年以前,他在地铁口问她愿不愿意认识他;半年以后,她终于也做了一次准备充分却装得随意的邀请。

“那走吧。”她把其中一张票递过去,“听说八点开始。”

观景台建在澜城南岸的山坡上,周末来的人很多。两个人坐地铁过去,又换了接驳车。池恩排队时还很兴奋,上车以后却渐渐安静下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她看着玻璃里的武瓒,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只问了还有几站。

武瓒第三次回答“下一站”以后,侧过脸看她:“你今晚是不是有话想说?”

池恩心里一紧,嘴上还在否认:“没有啊,我就是怕坐过站。”

“接驳车只有一站。”

她被堵得没话,只好看向窗外。过了片刻,她听见武瓒在旁边低声说:“你可以慢慢想。我今晚确实没有别的安排。”

池恩没有回头,手指却慢慢松开了被她捏皱的门票。

八点整,观景台的灯依次亮起。五月的晚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池恩站在玻璃栏杆前,脚下是澜城铺开的灯火,车流沿着跨江桥缓慢移动,从高处看像一条细而明亮的线。

周围有人拍照,有小孩趴在栏杆上数游船。广播提醒游客不要倚靠玻璃,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武瓒站在池恩右侧,替她挡住一部分风。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拿出手机拍夜景。池恩看了几分钟,忽然问:“你还记得去年在地铁口问我的话吗?”

“记得。”

“我后来一直觉得,我当时答得不好。”她双手扶着栏杆,眼睛仍看着江面,“什么叫正常认识一下,听起来像我怕你把我怎么样。”

武瓒轻轻皱眉:“我没有这么想。”

“我知道。”池恩被他认真的神情弄得笑了一下,“我就是紧张。你问得突然,我怕答得太快,又怕你觉得我不愿意。”

武瓒看着她,没有插话。

池恩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她在家练习时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告诉他,自己第一次在公司前台见到他便记住了他。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句子都太完整,不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这半年,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得挺多了。”她停了一会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当然,也可能还有很多不知道。比如你不高兴的时候为什么总说没事,你有时候看着我,好像有话,又不说。”

武瓒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池恩终于转过身面对他:“武瓒,你那天为什么要问我?”

观景台上很吵,旁边刚好有人欢呼着拍下一轮灯光。武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抬起眼。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他说,“我只是不想我们离开公司以后,就没有别的关系。”

池恩的手指在栏杆边缘蜷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

武瓒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不高,却没有再回避她的目光。他似乎也准备过,可真正说出口前还是停了几秒,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池恩,我喜欢你。”

没有灯光恰好为他亮起,也没有周围的人突然安静。广播还在提醒游客保管随身物品,一个小孩从他们身后跑过去,被家长匆忙叫住。

池恩却清楚地听见了。

“我不是今天才这么想。”武瓒接着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准。也许是你从老家回来,我在地铁上不想叫醒你;也许更早。后来每次约你见面,我都会提前看天气,会记得你几点下班,看到一家店,也会先想你喜不喜欢。”

他说到这里,像是不习惯一下说这么多,低头缓了缓。再抬眼时,神情里有池恩很少见到的迟疑。

“我比你大八岁,我们还在同一家公司。这些事我都想过。上一段关系也让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重新相信一个人。”他没有借过去博取同情,只把话说得尽可能清楚,“所以我拖到现在。不是拿不准你,是我需要确定,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习惯有人陪。”

池恩眼睛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过了几秒才问:“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抬起脸,嘴角已经忍不住弯起来,却还故意问。

武瓒看出她并不是真的为难他,肩膀稍稍松了些:“我会尊重你。回公司以后也不会让你难做。”

“就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会难受。但那是我的事。”

池恩鼻尖一酸,又被他这副认真回答假设题的样子弄得想笑。她抬手挡了一下风,声音很轻:“武瓒,我今天请你吃饭,还买了两张票,不是为了听你说被拒绝以后怎么办。”

武瓒怔了怔。

池恩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意外,心里积攒了一晚的紧张忽然散开。她没有把第一次见面时的心思一股脑全说出来,只向前挪了半步,让两个人之间不再隔着能站下另一个人的距离。

“我也喜欢你。”她说完停了一下,脸颊被风吹得发热,“所以,你刚才算是在问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吗?”

武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了很久,才低声回答:“是。池恩,你愿意吗?”

“愿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答案加上“正常”或者“只是认识一下”。

武瓒笑了。不是平时很淡的一点笑意,而是眉眼真正松开,连一贯冷静的神情都显得有些陌生。池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半年里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在这一刻有了去处。

两个人在栏杆前站了一会儿。关系已经变了,周围的一切却还和刚才一样。池恩低头看见两人的手隔得很近,武瓒的手指动了动,又停住。

“我能牵你的手吗?”他问。

池恩本来不紧张了,被这一句问得耳朵重新发热。她没有回答,只把放在栏杆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武瓒看了她一眼,才把手放上去。他掌心温热,最初只轻轻碰着,等池恩手指收拢,才慢慢握住。

池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忍不住小声说:“你问得也太正式了。”

“第一次,还是应该问。”

“那以后呢?”

武瓒侧过脸,神情恢复了一些平日的从容,手却没有松:“以后也会问。或者等你主动。”

池恩被他说得没法接,只能转头看江景,嘴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回去的接驳车上,两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车里灯光昏暗,前面的游客大多在看照片。武瓒仍牵着她的手,过弯时怕她撞到车窗,另一只手虚挡在她肩侧。

池恩想起星期一还要回公司,轻声问:“我们在公司怎么办?”

“照常。”武瓒看向她,“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会说。”

“不是不想承认。”池恩解释得有些急,“就是公司里人多,传来传去很麻烦。季姐是我上级,你又……”

“我明白。”武瓒握着她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工作是工作。下班以后,我们再见。”

池恩安静了几秒,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应道:“好。”

五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十七分,接驳车沿着山路往下开。

他们没有合照,也没有发朋友圈。公司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从下一个周一开始,池恩和武瓒仍会隔着几张办公桌说早上好。

只是下班以后,他们有了另一个约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420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