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池恩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背搭着她昨天穿过的风衣，帆布包靠在墙边，里面塞着转正材料，鼓鼓囊囊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
七点十二分。
林亦然已经在厨房煎鸡蛋。锅里有油，滋滋响着。她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绑在脑后，见池恩出来，先把火关小，抬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她皱着眉问，锅铲还悬在半空。
“睡了。”池恩避开她的眼睛，拉开椅子坐下。
“你眼下黑得像熊猫。”林亦然把鸡蛋铲进盘子里，语气不客气，手上却没停。
“那是灯光。”池恩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粥，声音有点虚。
林亦然忍住笑，把另一个鸡蛋夹进她碗里：“行，灯光。那你多吃一个。”
池恩低头吃早餐，咬到第三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孙书言发来的消息。
“季姐让我们十点去小会议室。”
池恩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林亦然看见了，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今天要谈转正？”
“可能吧。”
“那你吃完再走。”林亦然说，“别一紧张就只会喝水。”
池恩想说自己没有紧张，话还没出来，林亦然已经把她没动的半个鸡蛋夹进了碗里。她只好低下头，慢慢吃完。
十点，小会议室的门关上。
季筱筱坐在桌子另一头。她面前有三份材料，还有一张新打印出来的通知。孙书言坐在池恩身边，进门以后就没怎么说话，手指一直捏着笔帽。
池恩先看见了通知上的字。
年度预算调整，部分转正名额暂缓审批。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见最后一行。
本次暂核准两名试用期员工转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筱筱抬手压住那张通知，开口时声音很稳：“原本是三个名额，现在只剩两个。”
她说得不快，像是怕大家没听清。坐在对面的周博文低下头，许妍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孙书言抿着嘴，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说都过了试用期吗？”孙书言抬起脸，话说得急，尾音却在看见季筱筱的神色后慢慢低下去。
季筱筱看着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是。人事卡的是人数，不是考核。”
孙书言没再说话。
“下午有一次复盘。”季筱筱把三份材料分开推过去，纸张在桌面上擦出细微的声响，“每个人十分钟。你们做了什么，怎么做的，留了什么东西，都说清楚。不要只念周报，也不要替别人说话。”
池恩接过自己的那一份。
她翻到项目经历那一页，九月的项目被写成一行很短的话：独立定位关键问题，协助项目按时上线。
她盯着“独立”两个字，没动。
散会后，孙书言先走出门。池恩跟在后面，刚到走廊，就听见孙书言叫她：“池恩。”
孙书言站在窗边，窗外的雨水还挂在玻璃上。她手里拿着那支笔，来回转了两圈，才偏头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写那次？”
池恩没否认。
“我就知道。”孙书言转过来，“你又觉得截图是我发现的，武工也帮了忙，所以你不好意思写，是吧？”
“本来就是。”池恩垂下眼，拇指压住材料的一角。
“可后来是谁留下来一条条查？”孙书言把笔停下来，眉头皱得很紧。
池恩没说话。
孙书言有点急，声音却没抬高：“我看见那张图，只会觉得怪。武工把旧模块的路径找出来，后面也是你自己往下查的。你别到这种时候就把自己藏起来。”
池恩把材料抱在怀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回纸上：“我不是想藏。我就是不想把大家的事写成我一个人的。”
“那你就写大家的名字啊。”孙书言说完，见她还是不说话，伸手抽走她手里的材料，翻到那一页。她指尖点在“独立”两个字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你看，这里本来就写得不对。不是你独立发现的，那就别写独立。你把自己做的那部分写出来，谁也没少。”
她把纸递回去，声音也低下来：“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怕。可我不想因为我在这儿，就让你少写一句。”
池恩接住材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也别少写。”
孙书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当然。”
午休前，季筱筱叫池恩去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很安静，窗台那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池恩站在桌边，把材料递过去。季筱筱翻到项目经历，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问得很平静：“这句怎么回事？”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池恩站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
“那谁做了什么？”季筱筱把笔放下，抬眼等着她说完。
池恩一开始说得很慢。
“孙书言先发现截图不对。武工帮忙确认了旧模块。后来我……”
季筱筱看着她，没有催。
“后来我补了不同条件下的记录，找到问题在哪儿，又把检查项写下来。”
季筱筱拿过一张便签，写下几句话，放在她面前。
孙书言：发现异常截图。
武瓒：确认旧模块路径。
池恩：补齐记录，定位问题，整理检查项。
“这样写。”季筱筱把便签推到她手边，语气没有起伏。
池恩捏着便签，迟疑地问：“会不会太细？”
“复盘不是领奖。”季筱筱把笔帽扣好，清脆的一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写清楚就行。”
池恩点头。
她刚走到门口，季筱筱又叫住她，语气仍旧不重：“下午进去以后，不要先说‘我没做什么’。”
池恩回头。
季筱筱低头看文件，像只是随口一说：“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下午两点半，池恩坐在会议室外等着。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人拉开饮料罐，发出一声脆响。她把材料放在腿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包里的牛奶被压得有点变形，她摸出来看了眼，又塞回去。
前面的人出来时，眼睛有点红。池恩赶紧把视线挪开，站起身。
会议室里坐着人事经理、项目负责人和季筱筱。
她把电脑接上投影。第一次没亮。她重新插了一次，屏幕才有了画面。池恩觉得耳朵有些热，低头把线理好。
人事经理翻着她的材料，问：“这个问题是你独立发现的吗？”
池恩抬起头。
她想起孙书言站在窗边时的样子。孙书言说话快，急起来会皱眉，手里的东西总会被她捏得乱七八糟。她又想起季筱筱写在便签上的那三行字。
“不是。”池恩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季筱筱，又把目光落回人事经理脸上。
人事经理看向她。
池恩把投影翻到下一页：“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孙书言。武工帮我们确认过旧模块的情况。”她握紧翻页笔，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后面做的是补记录，找出它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然后把容易漏的地方写下来。”
项目负责人问：“为什么要写检查项？”
池恩的手放在桌边，指尖有点凉。
“因为那个问题一开始看着像偶然。”池恩看着投影上的记录，声音慢慢稳下来，“如果没有那几条记录，下一次可能还会当成偶然。”
“后来用过吗？”
“用过。孙书言和我现在都在用。上周新项目开始前，也查了一次。”
人事经理点点头，又问：“转正以后，你想做什么？”
池恩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句子，到了这会儿却一句都想不起来。她看见桌上有一只纸杯，杯口被人捏出一道凹痕。
“我想把这份清单再整理一下。”池恩的手离开桌沿，垂在身侧，“让刚进来的人也能看明白。还有，有不确定的地方早点问。”
人事经理等着她往下说。
池恩停了停，才说：“有时候一个人查太久，反而会漏掉东西。”
项目负责人低头记了几笔。
十分钟很快过去。池恩收好电脑，走出会议室。孙书言没有等在门口。她回到工位才看见人，孙书言正低头改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
池恩走到她旁边，小声说：“我说了。”
孙书言立刻抬头，眼睛睁得很圆：“真的？”
“嗯。”
孙书言看了她两秒，才慢慢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那就行。”
她没有多问。池恩也没有再说。
结果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
那天的天比前一天亮。雨水干了大半，楼下的梧桐叶还湿着，一辆车开过去，叶子被风卷到路边。
池恩在改一份记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时，她没立刻看。过了几秒，她才低头。
发件人：人事部。
标题：转正通知。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孙书言去了茶水间，隔板那边空着。办公室里有人在说周末要去哪里吃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池恩盯着那封邮件，忽然不太敢点开。
她想，要是没有打开，今天就还和昨天一样。她还能继续等。
可邮件不会自己消失。
她点开了。
经综合评估，现确认您通过试用期考核，转为正式员工。
池恩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孙书言端着水回来，看到她坐着不动，脚步慢下来：“这是怎么了？”
池恩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眼睛却已经有点发热：“我过了。”
孙书言把水杯放到桌上，水溅出一点。她没顾上擦，直接抱住池恩。
“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孙书言抱着她没松手，声音闷在她肩上，带着笑意。
池恩被她抱得往后靠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轻一点，喘不上气了。”
孙书言松开手，眼圈有点红，嘴上还在逞强：“我都没用力。”
季筱筱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屏幕上的邮件，脚步停了一下。她朝池恩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恭喜了。”
池恩站起来：“谢谢季姐。”
“明天把那张清单发我。”季筱筱说着，替她把桌上散开的两张纸收拢，“下周放进新人资料里。”
“好。”
季筱筱要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语气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天早点下班。”
池恩还没来得及答，手机震了。
武瓒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池工。”
池恩盯着那句话。她本来想打很多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
“谢谢，武工。”
孙书言站在旁边，歪头看她，故意拖长声音问：“谁呀？”
池恩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答得太快，耳朵先红了：“工作消息。”
“哪个工作消息？”孙书言眯起眼，明显不信。
“不是催我干活的。”池恩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拉包链。
孙书言还想问，季筱筱已经在群里发了晚上吃饭的位置。孙书言一看见，马上把别的忘了，拽着池恩的椅背说：“你今晚不许回家。说好了庆祝。”
晚上，他们去了园区外的一家小馆子。
店里很暖，玻璃窗全是雾。服务员端着热菜在桌子之间走，碗碟碰到一起，叮叮当当的。程砚举起饮料，说了句“欢迎池工正式加入”。大家跟着碰杯，池恩端着杯子，脸有点热。
孙书言坐在她旁边，趁大家说话，用手肘碰她一下，眉梢扬得很高：“池工，以后可别把难活都丢给我。”
“那得看你表现。”池恩故意板起脸，手里的杯子却先碰上了孙书言的杯沿。
孙书言夸张地睁大眼：“你转正第一天就变脸了？”
池恩低头笑了。
吃到后来，她想去结账，被季筱筱按住手背。
“今天我请客。”季筱筱声音不高，却很干脆。
“我请吧。”池恩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等你下个月发工资再请我们。”季筱筱松开手，看着她说。
池恩没再抢。
散场时快十点。孙书言被男朋友接走，隔着车窗跟池恩说第二天要早餐。程砚和另外两个同事先去赶地铁，季筱筱接了电话，也先走了。
池恩站在店门口，低头整理包带。
街边的水还没有干。路灯照在上面，一块亮，一块暗。她抬头的时候，看见对面树下站着一个人。
武瓒没有撑伞，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手机。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看见池恩，他才过来。
池恩没动。
武瓒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眼她身后的店门，声音低沉，神色很平常：“结束了？”
“嗯。”池恩点头，手还攥着包带。
“吃饱了吗？”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池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吃饱了。”
武瓒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店门口的风有点凉，池恩把手放进风衣口袋里。她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又觉得他既然都来了，总不会真是路过。
最后还是武瓒先开口。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午看见群里说你们要庆祝。”
“所以你就来了？”池恩忍不住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下班以后在附近。”武瓒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着你们快结束了，就等你出来。”
池恩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悸动。
她下午收到那句“恭喜，池工”的时候，已经觉得够了。现在武瓒站在这里，话说得也不多，却让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已经恭喜过了。”池恩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水洼，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那是隔着屏幕。”武瓒看着她，回答得很慢。
“现在呢？”池恩抬起脸，眼神里有些困惑。
武瓒看了她一眼，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低：“现在是当面。”
街上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池恩低下头，看到一片梧桐叶贴在路边，叶脉被水泡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早上林亦然说她眼下黑得像熊猫。那时候她还觉得烦。现在再想，倒有点想笑。
武瓒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眼地铁口的方向：“你现在回去？”
“本来是。”
“还早。”他看了眼腕表，语气里没有催促的意思。
池恩没说话。
武瓒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拇指在衣料边缘停了停，像是想了很久，才抬眼看她：“池恩，你愿不愿意一起走走？”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有点乱。
她没有立刻回答。
武瓒站在原地，等着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420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