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6191" ["articleid"]=> string(7) "732868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8242) "十点四十七分,十二楼最后一排感应灯熄了。池恩还盯着屏幕。

白底黑字在眼前停留太久,边缘像是洇开了。她把光标拖回上一段,从第一行重新看。读到第三行,脑子里又只剩一句话:刚才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她松开鼠标,手腕悬在桌沿外,轻轻转了两圈。

酸意从指根一直牵到小臂。右肩也僵得厉害,她抬手去揉,指尖碰到垂落的头发,才发现扎了一天的皮筋已经滑到了发尾。

办公室静得让人不习惯。

空调出风口低低响着,茶水间的冰箱偶尔启动一次。远处有一台电脑没有关,屏保的蓝光照在空椅背上。玻璃窗外,澜城的灯还亮着,车辆沿高架缓慢移动,从十二楼看下去,只剩一串没有声音的红点。

桌边的黄色便笺列着六件事,前五项都打了勾。

最后一项,她已经确认了三遍。

季筱筱九点多离开前,让她明早再做。孙书言也发过消息,说新人没必要第一周就把自己熬坏。

池恩都回了“马上”。

她那时确实觉得马上就能结束。

可每一次合上文件,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声音:万一呢?万一漏了,明天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呢?

她知道这种担心没有尽头。还是又看了一遍。

屏幕右下角跳到十点四十九。

不能再看了。

这句念头比前三次都坚决。池恩咬了下嘴唇,保存、上传,等进度条走到头。文件已经显示成功,她仍握着鼠标,多停了两秒,确认提示没有消失,才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玻璃窗里的倒影清楚起来。

她的脸被顶灯照得有些白,唇色也淡。工牌歪在胸前,浅色衬衫的袖口皱成一圈。池恩下意识把工牌扶正,手抬到一半,又垂下来。

这里已经没人了。

她把工牌摘下,塞进包外层。弯腰收电脑时,胃突然抽了一下,不算疼,只是空得发紧。

晚饭是两块苏打饼干。

孙书言分给她的时候,她还说不饿。现在想来,人忙起来时说的话,可能也不能全信。

池恩拎起浅绿色杯子,把杯底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水顺着喉咙落下去,并没有让胃好受多少。

她关掉桌灯。

周围一下暗了。池恩站在原地没动,等了半秒,头顶感应灯才重新亮起。灯光沿过道一段段铺向电梯口,照出空工位、没推回去的椅子和墙上已经过了十点五十的钟。

她抱紧电脑,走得比平时快。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

池恩按下行键。按钮亮起来,数字却半天不动。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挂在走廊尽头,门后安安静静。

她又按了一次。

明知道没有用,指尖仍在按钮上多留了一会儿。

手机只剩百分之七。池恩看了眼末班车时间,赶得上;再点开打车软件,定位图刚转出来,电量就掉到了六。

她立刻锁屏。

电梯终于开始下降。

二十一、二十、十九……在十五楼停住。

门向两侧打开。

武瓒站在里面。

他大概也刚结束,电脑夹在臂弯,深色外套搭在另一只手上。衬衫袖口松开了一颗,领口比白天低一点。电梯顶灯落下来,他眼下有浅淡的倦色,眉心还留着一道没有完全松开的痕迹。

看见池恩时,那道痕迹停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往外迈了半步,很快退回去,抬手挡住电梯门。

“不下吗?”

池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他。

“下。”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站到按钮旁边。电梯门合上,不锈钢门映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武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又落到她抱着的电脑上。

“刚做完?”

“嗯。”池恩顿了顿,“其实早就做完了,我又检查了几遍。”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像在解释。

武瓒并没有问她为什么晚走。她却怕他以为自己效率低,急着把多出来的时间交代清楚。

真奇怪。喜欢一个人以后,连疲惫都想表现得体面一点。

她垂下眼,看着电梯按钮一层层熄灭。

武瓒没有接她的解释。他的目光从她发红的眼尾移到空杯子上,停了停。

“吃饭了吗?”

池恩本想说吃了。

胃偏偏在这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电梯里没有别的声音,那一点动静被衬得格外清楚。池恩的指尖猛地扣紧杯盖,耳根开始发热。

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恨不得电梯立刻到一楼。

武瓒也听见了。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没有笑,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把视线转向电梯门,像是替她留了一点装作没发生的余地。

过了两秒,他才问:“晚饭吃的什么?”

“两块饼干。”

“几点?”

“六点多。”

武瓒的眉心又轻轻压了一下。

池恩看见了,立刻补充:“本来想忙完再去,后来忘了。”

“你经常忘?”

他的语气不重。池恩却从里面听出一点不赞同,像他在会议里发现某个明显不该被忽略的问题。

“不经常。”她说完,自己先心虚,“刚来事情多,还没习惯。”

武瓒没再追问。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夜里的大厅露出来。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视频,音量压得很低。大理石地面只亮着几块灯光,玻璃门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两人脚边扫过去,又迅速暗下去。

池恩往门口走,习惯性拿手机刷门禁。

屏幕亮了,门没有反应。

她又贴了一次。

武瓒站在旁边,没有催。只是看着她的手,眼里露出一点很浅的疑惑。

池恩这才想起来,门禁在卡里。

“太晚了,脑子有点慢。”她小声说。

她拉开帆布包。工牌、纸巾、耳机线和几支笔混在一起。池恩越急越摸不到门禁,一支透明笔被带出来,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武瓒鞋边。

他弯腰捡起。

池恩伸手去接。武瓒的手已经递到半途,又像想起上次便笺落地的场面,动作缓了一下,捏住笔的尾端。

池恩也避开他的手指,只握住笔帽。

两个人没有碰到。

可正因为都避开了,那一下未曾发生的触碰反而变得很清楚。

池恩收回手,掌心握着冰凉的塑料笔杆,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蹭过。

“谢谢。”

武瓒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一点熟悉的提醒——他们之间那笔说不清次数的账。

池恩已经累得不想圆:“今天算。十一点以后不讲规则。”

武瓒的眉尾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行。”

他应得很低。

走出办公楼,夜里的热气贴上皮肤。池恩在冷气里坐了太久,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被风一吹才慢慢散开。

园区餐厅都关了。沿路商铺拉着卷帘门,只有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白色灯箱悬在黑暗里,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雾,隔着马路也能看见热柜里暖黄的灯。

武瓒朝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停下。

他回头看池恩。

池恩正低头确认地铁时间。手机的冷光照着她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大概又饿了,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压在胃前,发现他看过来后,立刻放下。

武瓒的目光在她垂下的手上停了一瞬。

“还有时间。”他说。

池恩没听明白:“什么?”

“末班车。”他抬了下下巴,指向便利店,“先吃东西。”

不是“要不要”。

池恩本该觉得这句话有点替她做决定。可武瓒已经站在原地,没有直接往前走。他的身体朝着便利店,视线却还在她脸上,显然是在等她点头。

他说话习惯省略商量,动作却把选择留得很完整。

池恩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

“好。”

武瓒这才转身。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园区。池恩落后半步,鞋底踩过被树影切碎的路灯。武瓒走得不快,明明没有回头,两人的距离却一直没拉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冷气和食物的热气同时涌出来。

夜班店员正拖地,拖把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冰柜发出沉闷的运行声,烤肠机缓慢转动,关东煮锅里升起白雾。几块萝卜泡在汤中,边缘已经煮得透明。

池恩闻到汤料味,胃里空得更厉害。

她拿起夹子,先夹萝卜,又夹了一串鱼豆腐。纸碗本来就薄,被热汤一浸,底部很快软下来。她一手握着夹子,一手端碗,想去够最里面的海带结,碗沿忽然往下一沉。

池恩的手腕跟着一歪。

武瓒从她侧后方伸手,掌心托住碗底。

他的动作很快,手背擦过她腕骨下方。只是极轻的一下,热汤没有洒,池恩却像被那一点温度烫到,手指顿在半空。

武瓒也停了一瞬。

他垂眼看了看两人的手,随即把手往下移,只托着纸碗最外侧。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下颌却绷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先放夹子。”

池恩依言把夹子挂回锅边。

武瓒等她双手捧稳纸碗,才松开。掌心离开时,碗底轻轻回弹,汤面晃出一圈细纹。

“烫不烫?”池恩问。

“不烫。”

他说得太快。

池恩看见他收回去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被碗底烫得有些红。

她想说给我看看,又及时停住。他们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碰对方的手。那句关心含在舌尖,最后只变成:“旁边有凉水,可以冲一下。”

“不用。”

武瓒拿了两瓶矿泉水,又从冷柜里取出一个饭团。他转身时,视线在她的纸碗上扫过,确认碗底没有继续变形,才走向收银台。

池恩跟在后面。

刚才被擦过的腕骨还留着一点错觉似的热。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里,立即又把手放下。

别想了。

他只是怕热汤洒出来。

这句话很合理。池恩在心里重复一遍,心跳却没有因为合理就慢下来。

两人各自结账。

池恩付完钱,手机只剩百分之五。她站在收银台旁给林亦然发消息,打字时拇指有点僵。

“还在园区,赶末班车。手机快没电,不用等我。”

发出去后,她立刻关掉数据。

便利店靠窗有一排高脚椅。桌面刚擦过,潮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池恩抽纸把自己面前重新擦了一遍,坐到最里面。

武瓒没有隔开一个座位。

他在她右手边坐下,中间大约留着半个手臂的距离。椅子很高,他坐下时膝盖几乎抵到桌板,只能往后挪一点。外套搭上椅背,衣角从池恩肩后垂下来,偶尔被空调风吹动。

距离并不过分近。

可池恩能清楚听见他拆饭团包装的声音,也能看见他手背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

她把纸碗盖掀开。热气涌上来,脸颊立刻变得潮热。

武瓒沿着包装上的数字一层层拆开饭团,动作干净利落。海苔完整地裹住米饭,没有碎在塑料膜上。

池恩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很少把事情弄乱?”

话出口,她才觉得问得没头没尾。

武瓒侧过脸:“什么?”

“饭团。”她用筷子指了指,“我每次拆,海苔都会留一半在袋子里。”

“按数字拆。”

“我也按。”

“那就是力气太大。”

池恩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端碗差点洒,现在连饭团都被判断为力气太大,好像她今晚的手格外不可靠。

“今天不算。”她说,“我太累了。”

武瓒看了她两秒,眼神落在她仍有些泛红的眼尾。

“嗯。”

他没反驳。

池恩夹起一块萝卜,吹了两下。白萝卜吸满汤汁,表面看着不冒热气,里面仍旧滚烫。她咬下去,舌尖瞬间一麻。

池恩皱起眉,嘴唇紧紧抿住,含着那一口不敢咽。眼眶被热气逼得发红,鼻尖也跟着皱起来。

武瓒的神色微变。

他放下饭团,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动作做到一半,大概想起她未必愿意接别人碰过的东西,又把瓶身转了半圈,让没被手掌握住的那一侧朝向她。

池恩看见了这个细小的动作。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陷下去一点。

她接过水,指尖擦过瓶身,没有碰到他的手。水是常温的,喝下去时缓解不了全部灼痛,却让她终于能把那口萝卜咽下去。

“谢谢。”她声音有些含糊。

武瓒没有拿道谢次数逗她。

他看着她喝完,眉心才慢慢松开:“还烫?”

池恩摇头。眼角还残着一点被逼出的水光,她不想让他一直看,低头用筷子拨汤里的海带。

“你别看了。”

说完,两个人同时顿住。

这四个字太像那张黄色便笺上没有被他看全的话。

池恩的手指收紧,筷尖碰到纸碗,发出轻轻一声。她不知道武瓒有没有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脸比刚才被热气蒸得更烫。

武瓒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短短一秒,又移开。

“好。”他说。

他真的不再看,重新拿起饭团,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把呼吸调整回来。

池恩低头吃东西,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看见过多少?只看见“总看他”,还是连前面的“别”也看见了?如果看全了,他为什么从来没问?如果没看全,刚才会不会忽然把两件事连起来?

她越想越觉得每一种可能都尴尬。

可武瓒没有任何追问。他甚至微微侧过身,把视线投向窗外,像那句话只是她疲惫时随口提出的一个要求。

池恩胸口那阵慌乱慢慢落下去。

他或许没有想那么多。

又或者想到了,也选择不拆穿。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松了口气。

窗外,自动喷淋缓慢转动。水线扫过草地,在路灯下碎成细小的白雾。远处办公楼大半已经熄灯,只剩零星几扇窗亮着,像有人忘了关。

便利店里很安静。冰柜持续发出低鸣,夜班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门偶尔开一次,提示音短促地响起。

没有人催他们。

池恩吃下几口热汤,胃里的空紧渐渐散开。肩膀也松了,不再像在办公室里那样始终提着。

武瓒就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安静却不像电梯里那样局促。

池恩忽然想起那段录音里的钟声。

“奶奶后来还说东钟楼了吗?”

武瓒将饭团包装折了一下,放到手边:“说了。老街拆的时候,她去看过。”

“你没去?”

“那时候在外地读书。”

他的语气平静,拇指却无意识地压着包装纸边缘,来回抹了两下。

池恩看见了。

武瓒很少有多余动作。越是这样,一个反复压平纸角的小动作,越显得他并非毫无感觉。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遗憾。

“后来回去,路已经修好了。”武瓒自己说。

池恩转过脸。他仍望着窗外,侧脸被便利店的白光照得清晰,眼神却像落在更远的地方。

“什么都没留下?”

“路口名字还在。”

“那就不算什么都没有。”

武瓒垂下眼,嘴角很轻地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终于允许这件事有一个不那么彻底的答案。

池恩看着他的神情,胸口也跟着软下来。

她喜欢的好像已经不只是初见时的那张脸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清楚。

以前她会因为武瓒替她挡一下雨、递一张纸而反复心动。现在她开始在意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他为什么买一本旧地图,为什么记得钟声却想不起声音,为什么提到奶奶时,眼里的冷淡会稍微退开一点。

她想再了解他一点。

不是把他的经历问成一张完整的表格,只是希望下一次他想起什么的时候,还愿意说给她听。

池恩低头夹起海带结,声音放得很轻:“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也拆过一部分。”

武瓒转回头。

他没有立刻问,只安静等着。

池恩本来只想说一句。被他这样等着,后面的话却慢慢有了出口。

她说起老家门口的小卖部,说高臻每次路过已经变成药店的铺面,都要念叨从前雪糕柜放在哪里。说池逸小时候总拿她的零花钱买冰棍,长大以后却成了回家最多的人。

她说话时,筷子一直在汤里慢慢搅。海带结被她拨到左边,又拨回来。说到池逸偷拿零花钱,她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了一点,疲惫让那笑意显得比平时更柔软。

武瓒没有打断。

他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池恩讲得快时,他的眉眼会稍微松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停下来时,他也不追问,只把没喝过的另一瓶水往她手边推近一些。

这种不催促的倾听,让池恩慢慢忘了要防备什么。

直到手机亮起,高臻的语音自动播放了半句。

“恩恩,你怎么还没——”

池恩手忙脚乱按掉。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她握着手机,脸上的热度一下涌到耳后:“我妈。”

武瓒眼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听出来了。”

“她平时不这么叫。”

这句辩解连池恩自己都不信。

高臻从小叫她恩恩,生气时叫全名,心情好时还会在后面加一串没什么意义的称呼。

武瓒没有拆穿,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正好亮着,来电显示是“奶奶”。

他没有立即接,先抬眼看池恩:“我出去一下。”

池恩点头。

武瓒拿着手机走到便利店门外。自动门合上,隔着玻璃听不见他说什么。池恩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电话接通后,他原本平直的肩线放松了一些。奶奶大概在那头说个不停,他很少开口,只偶尔低头应一句。路灯落在他的眉骨上,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淡了许多。

池恩托着纸碗,忘了继续吃。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他疼奶奶。

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话这么少的人,会站在夜风里耐心听一通显然很长的电话。奶奶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他没有挂断,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

自动门再次打开。

武瓒走回来,脸上那点松动还没完全收起。

池恩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一直在看纸碗。

“奶奶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问我为什么十一点还没吃饭。”

“你怎么说?”

“说吃了。”

池恩看向他面前已经吃完的饭团:“也不算骗她。”

“她问吃的什么。”

“你说饭团?”

武瓒沉默了一下。

池恩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没忍住笑:“你没说。”

“说了,她会让我现在回去。”

“回奶奶家?”

“嗯。她觉得冰箱里随便拿一样都比饭团好。”

“我妈也会这么觉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池恩先笑了。武瓒的嘴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短得像便利店玻璃上的一道反光,转眼就没了。

可池恩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亲近感。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相似的家庭,而是因为在这个过于疲惫的夜晚,他们都被一个远处的人惦记着,也都不约而同地隐瞒了一点事实,免得那份惦记变成担心。

白天的武工和新同事都不见了。

坐在这里的,只是武瓒和池恩。

挂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

池恩看见时间,猛地直起身。右腿因为长时间踩着高脚椅横杆,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脚刚落地,细密的刺痛立刻沿小腿窜上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武瓒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掌心隔着衬衫贴在她上臂外侧,稳而有力。池恩另一只手撑住桌沿,身体停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怎么了?”武瓒低声问。

他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池恩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不是快,是重,撞得胸口发麻。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落下来,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肌肉因为这份触碰绷得很紧。

“腿麻了。”她说。

声音比平时轻。

武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确认她站稳,才慢慢松手。手掌离开时,指尖从衣袖上轻轻带过,没有碰到皮肤。

那点温度却没有跟着消失。

池恩扶着椅背,缓慢活动脚踝。她不敢抬头,怕武瓒看见自己脸上藏不住的东西。

“末班车。”她提醒自己似的开口。

“还有十九分钟。”

池恩终于抬眼:“你查过?”

武瓒正在收拾桌面。他把纸碗和包装叠在一起,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刚才扶过她的那只手在桌边停了一下。

“刚才看了一眼。”

“看哪一条线?”

问出口,池恩便后悔了。

武瓒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去青禾大学城的。”他说。

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作解释。

池恩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热意又漫上来。

别想太多。

他知道她住哪里,深夜顺手确认末班车,再正常不过。

可她仍然无法把这件事和查一个普通路线完全等同。一个人只有先想到你会怎么回家,才会点开那条线路。

她低头把椅子推回桌下,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两个人把垃圾丢进门边的分类桶。武瓒先走到门口,用鞋尖压住卷起的地垫边缘。池恩经过时看见了,没有出声。

这种被提前处理掉的小麻烦,比任何一句“小心”都更像他。

离开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

池恩走在靠里侧,武瓒在外侧,和她隔着不到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拖到前方,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他们没有再说很多话。

池恩的手臂仍记得刚才那只手。每走一步,衣料都会在同一个位置轻轻摩擦。她努力不去在意,注意力却一次次回到那里。

她忽然明白,真正让人心动的并不是触碰本身。

是武瓒看见她站不稳时,脸上那一瞬没有藏好的紧张。

那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只是任何人在他面前踉跄一下,他都会伸手。

可池恩还是把那一瞬记住了。

走到地铁口,站内广播正在提醒末班车。池恩拿出手机,屏幕右上角只剩百分之二。

武瓒看见红色电池标志,眉心轻轻皱起。

“能到家?”

“上车不用手机,出站再走十分钟。”

“林亦然知道你回来?”

“发过消息了。”

武瓒点头。那道皱痕稍微松开,却没有完全消失。

池恩看了看他身后:“你的车呢?”

“公司地下。”

她怔了一下。

便利店和停车场是两个方向。武瓒不仅陪她走到了地铁口,等会儿还要沿原路返回。

“那你刚才……”

她想说你不用送我过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见外。

武瓒看出她没说完:“不远。”

他的神情很淡,仿佛多走这一段路没有任何值得说明的地方。

池恩胸口却被什么慢慢填满了。

她没有再说“谢谢”。那两个字忽然显得太轻,也太像把他所有的动作重新算成一笔人情。

“你回去开车慢一点。”她说。

武瓒看了她一会儿。

眼神很深,里面似乎有一点意外。随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赶上以后发我。”

不是命令的语气,却也没有给她敷衍过去的余地。

池恩握着手机,指尖贴在发热的机身上:“好。”

她刷卡进站,走下几级台阶。

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吹乱她耳边的头发。池恩抬手去别,动作做到一半,还是回过头。

武瓒还站在入口外。

园区的灯落在他身后。他一只手拿着外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闸机和台阶,安静地落在她这里。

四目相对,他没有避开。

池恩的脚步停了短短一秒。

后面有人下来,她才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胸口那阵跳动仍旧没有平复。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看一个普通同事。

她只是想,哪怕真的只是普通同事,也允许她为这一眼高兴一会儿。

末班车进站时,车厢里空了一半。池恩坐到靠门的位置,把包抱在腿上。

手机震了一下。

武瓒问:“上车了?”

她低头回复:“上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你走回停车场了吗?”

发送。

电量跳到百分之一。

对面很快回:“在走。”

池恩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浮出武瓒独自沿原路回去的背影。他刚才站过的地铁口、便利店门前翘起的地垫、被夜风吹动的外套衣角,一样样都清楚得过分。

她打出:“今晚很开心。”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太直接了。

删掉。

又输入:“关东煮还不错。”

像在评价工作餐。

也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到了告诉我。”

消息刚出现发送成功的标志,手机屏幕便黑了。

池恩愣了一下,按住开机键,没有反应。

车窗外的灯连续向后退去。她把彻底没电的手机握在掌心,忽然有些懊恼。

武瓒会不会觉得那句话奇怪?明明是他让她报平安,她却反过来让他告诉自己。像是在意他的行程,像是不愿意这段对话到这里就结束。

可她确实在意。

池恩靠上椅背,闭了闭眼。

便利店里,他扶住她手臂时没有藏好的神色又一次浮上来。她知道不该把一次本能的照顾解释成喜欢,也不会因此觉得武瓒和自己有了相同的心意。

但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珍惜那些只发生过一瞬的东西。

她不用拿它们证明什么。

只要承认自己很高兴就够了。

池恩把手机放进包里,指腹无意间碰到充电口。

明天一定要记得带线。

---

武瓒沿原路走回停车场。

夜里的园区比来时更静。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开合一次,提示音很快被风吹散。他把外套搭回肩上,走到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池恩发来:“到了告诉我。”

武瓒脚步慢了半拍。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这不是一句复杂的话。正常的同事相处,彼此确认安全,也没什么特别。

可他还是想起池恩站在地铁台阶上回头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却一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疲惫淡下去,像是因为看见他还在,便真的安心了一点。

武瓒按灭屏幕,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他又把手机拿出来,回复:“好。”

地下停车场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

武瓒找到车,拉开车门,把电脑和外套放到副驾驶。坐进驾驶位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

池恩的手机只剩百分之二。

她应该已经没电了。

武瓒看向中控台。充电线插在接口上,线身卷得很整齐。储物格里还有一根备用的,是他上个月换下来后随手放进去的。

他拉开储物格,把那根线拿出来。

动作做到一半,武瓒停住了。

明天带给她?

她或许自己有,只是今天忘带。特意拿一根过去,似乎没有必要。

他垂眼看着掌心里的线。接口处有一点旧,不影响使用。池恩在便利店里拧开矿泉水时,手指因为疲惫不太用得上力;她的手机关机后,出站还有十分钟路。今晚没出事,不代表下次也应该这样。

只是备用而已。

这个理由足够。

武瓒把充电线放进电脑包侧袋,拉上拉链。

手机又亮了一次,没有新消息。

他发动车,驶出停车场。直到回到南汀里,池恩的头像仍旧安安静静。

武瓒停好车,拿起手机回复:“到了。”

对面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大概没电了。

电梯缓慢上升。镜面里的人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只有电脑包侧袋比往常鼓了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420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