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6190" ["articleid"]=> string(7) "732868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7979) "周一早上,池恩在地铁上摸了三次包里的拉链。

第一次是确认笔还在。

第二次是列车进站时被人撞了一下,她怕拉链没拉好。

第三次没有理由。手伸进去,碰到那截凉凉的金属笔夹,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确认。

一支笔而已。

昨天晚上武瓒已经说了“周一给我”,她今天带过来,见到人递回去,整件事不会超过十秒。

池恩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握住扶杆。车窗映出她的脸,神情很正常,只有嘴唇抿得有些紧。她松开一点,又觉得自己像在对着玻璃练表情,索性转头去看车门上方的线路图。

到公司以后,她先把浅绿色杯子放进咖啡机下面。

孙书言刚好进茶水间,看见这一幕,靠在门边鼓掌:“成长了。”

“昨天有人反复提醒,可不得记住了。”

“我就知道提醒有用。”

咖啡开始往杯子里流。池恩盯着液面,等机器停稳才拿起来。

孙书言走到她旁边接水,余光扫到她手里的纸袋:“昨天买的书呢?”

“放家里了。”

“那你带空袋子来干什么?”

“还人。”

“武工的?”

池恩嗯了一声。

孙书言一脸诧异道:“他连纸袋都要你还?”

“也没有,只是我觉得还是还了比较好。”

孙书言把水杯移开,甩了甩杯底的水:“你这是太客气,还是~嗯。”

池恩不知该如何作答,还在想如何回答的时候,孙书言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连那支笔也装在里面了?”

池恩下意识按住帆布包内侧。动作做完,才发现自己回答得太明显。

孙书言没有多想,只笑她:“你还东西挺有仪式感。”

“是你太随便。”

“我上次借你的充电宝,第二天就还了。”

“可是没有充电线。”

“线不是充电宝的一部分。”

“没有线怎么用?”池恩无奈道。

孙书言端起杯子往外走:“有争议,暂不处理。”

池恩跟在后面,笑了一下。回到工位,她把纸袋折好放进抽屉,签字笔仍留在包里。

她原本打算上午见到武瓒就还。

九点过去,没见到。

十点多,她去茶水间接了两次水,十五楼的人一个也没碰上。第三次起身时,池恩已经走到过道口,又转了回来。

杯子里还有大半杯水。

她坐下以后,孙书言从屏幕旁边探出半张脸:“你今天肾挺好。”

“什么?”

“一早上喝了平时一天的水。”

池恩低头看杯子:“有点渴。”

“空调太干了?”

“可能。”

孙书言把桌上的小加湿器往她这边转了一点:“先用我的。”

池恩没拒绝。

临近中午,季筱筱从会议室回来,说技术平台部的人上午都在另一栋楼开会,下午才回来。

池恩听见了,没有抬头。她在整理刚领到的资料,纸张边缘被她对得很齐,最上面那页来回挪了三次,仍觉得有一点歪。

知道武瓒不在公司以后,她反而踏实下来。

至少上午不用再想什么时候站起来、说哪一句、笔是先递还是先解释纸袋。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昨天下午在书店,他们已经坐在同一张桌边几个小时。武瓒看书、喝咖啡、回消息,她甚至见过他因为记不起旧钟楼的声音停顿是什么样。怎么回到公司,一支笔又把距离拉回了原处。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工牌。

工牌挂在胸前,人便自动站回自己的位置。她是刚来一周的新人,他是其他部门的架构师;周日隔着一页旧照片的两只手,到了周一,只剩一件需要归还的失物。

“吃饭。”孙书言敲了敲她桌面。

池恩回过神,把那沓已经很整齐的资料推到一边:“季经理呢?”

“被叫走了。今天就我们两个。”

两人去了园区后面的小面馆。

孙书言点餐时特意说不要香菜。服务员记完,她才发现池恩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不是吃香菜?”

“我吃啊。”孙书言把菜单合上,“你不是说武工不吃吗?刚才差点顺口替他点了。”

池恩停了一下:“他今天又不在。”

“所以我说顺口。昨天程砚念了好几次,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香菜。”

服务员端来两杯大麦茶。孙书言喝了一口,开始说周末买的那三本书里有一本选错了,翻到第二章才发现作者全程在讲养猫。

“封面不是猫吗?”池恩问。

“我以为是用猫比喻人生。”

“结果呢?”

“就是猫。”

池恩笑得低下头。她本来想问孙书言,昨天觉得武瓒在公司外面有没有不同,话到嘴边又改成:“那本借我看看。”

“你不是不养猫?”

“看看又不需要养。”

“行,明天带给你。”

孙书言很快聊起别的。她对昨天书店的偶遇没有格外在意,也没有反复提武瓒。池恩慢慢放松下来。

喜欢是她自己的事。只要她不开口,那些多看一眼、少说半句话的变化,在别人看来都可以只是普通。

下午两点多,技术平台部的人回来了。

池恩先听见程砚的声音。他从过道另一头走来,边走边和季筱筱说话。武瓒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电脑,神情和工作日没有区别。浅灰色衬衫扣到领口下第二颗,周日在额前落下来的头发也重新梳了上去。

池恩握着鼠标,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

屏幕上的光标半天没动。

她告诉自己等他们谈完再去。

程砚和季筱筱说了五分钟。武瓒站在旁边,偶尔低头看消息。谈完以后,程砚先走,武瓒却被另一个同事叫住。

再等一会儿。

池恩打开一个文档,往下滑了两页。右边的滚动条到底,又被她拖回原处。

武瓒和那个人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再不去,就得继续等。

池恩拉开抽屉拿出纸袋,又从包内侧取出签字笔。她把笔放进纸袋,觉得太正式;拿出来单独握在手里,又发现纸袋折得太平,不像用过一次的东西,反而像她专门整理过。

事实上,她确实整理过。

昨天回家后,纸袋底部沾了一点灰。她用湿纸巾擦干净,晾了一夜,今天早上才折起来。

池恩盯着手里的东西,忽然想把纸袋重新塞回抽屉,只还笔。

“你到底还不还?”孙书言在旁边问。

声音不大,仍把池恩吓了一跳。

“还。”

“那去啊。”

“我没说不去。”

孙书言看她一眼:“你现在的表情,像要去还一套房。”

“因为你一直看着。”

“行,我不看。”

孙书言把椅子转向另一边,真的背对她。

池恩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动作更像去做什么大事。她立刻把那口气慢慢吐掉,拿着笔和纸袋走出工位。

武瓒已经到了电梯口。

“武工。”

他回过头。

池恩快走两步。鞋底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越靠近,她反而越能听清自己胸口那阵不太规整的心跳。

“你的笔。”

她先把签字笔递过去。

武瓒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捏住笔帽。两个人都很小心,指尖没有碰到。

这份过分准确的避让让池恩更清楚地想起第三章里那一下短促的触碰。那时便笺从手间掉下去,她腰撞到桌沿,什么都乱。现在笔稳稳落进武瓒手里,她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武瓒低头看了眼笔身:“没丢就行。”

“我放在包里面了。”

“嗯。”

池恩又把折好的纸袋递给他:“还有这个。”

武瓒没有接:“纸袋不用还。”

“还能用。”

“你留着装书。”

“我有帆布包,昨天只是底下开线,回去缝一下就行。”

电梯到了,门在两人身边打开。里面有两个人,看见武瓒站在外面,按着开门键等。

武瓒没有进去,只朝里面说:“你们先走。”

电梯门重新合上。

池恩还举着纸袋。手臂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肘弯有一点发酸。

武瓒最终接过去:“你是不是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借了就要还。”

“纸袋也算借?”

“你说先装这个,又没说送我。”

武瓒似乎认真回想了一下:“下次我说清楚。”

池恩忍不住笑:“还会有下次?”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她只是顺着往下接,并没有别的意思。可“下次”落在他们之间,忽然显得太具体,像他们已经默认以后还会在公司之外见面,还会有什么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池恩的笑意僵了一点,正想补一句,武瓒已经把纸袋夹到电脑下面。

“你的表呢?”他问。

话题换得很自然,像刚才那句根本不值得多想。

池恩抬起手腕:“调了。”

武瓒低头看。

她的手腕很细,浅色表带扣在最里面第二格。为了让他看清,池恩把手又抬高一点。表盘离他胸前不到一尺,她能看见他衬衫袖口细密的纹路,也能看见他垂下视线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点影子。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距离有些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武瓒看完墙上的时钟:“快半分钟。”

池恩立刻把手收回来:“不可能,我对着手机调的。”

“墙上的钟也可能慢。”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的快?”

“看起来是。”

池恩低头重新对时间。手机正好跳到两点二十七,她的秒针已经走过了大半圈,确实快了二十多秒。

“我拧表冠的时候多转了一点。”

“要调回去?”

她捏住表冠,想了想:“算了。总比慢好。”

“为什么?”

“快一点不会迟到。”

武瓒看着她:“你入职那天没迟到。”

“差一点。”

“差一点不是迟到。”

池恩没有接话。

她明白这个道理。很多事情只要最后没有发生,便不该提前为它负责。可她习惯把“差一点”也算进去,仿佛先责怪自己,真正的责怪来临时就能轻一些。

电梯又到了。

这一次里面没人。武瓒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还有事?”

池恩摇头:“没有。”

“那我上去了。”

“好。”

门合上前,武瓒把那支黑色签字笔别进胸前口袋。动作很随意,笔夹在浅灰色衬衫上停稳,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池恩站在原地看了半秒,转身往回走。

孙书言果然还背对着她,耳朵却竖得很明显。

池恩坐下:“可以转回来了。”

孙书言连人带椅子转回来:“还完了?”

“嗯。”

“聊了这么久?”

“电梯来了两次。”

“你们讨论电梯运行原理?”

“讨论手表。”

孙书言看了看她手腕:“你终于调了?”

“快了半分钟。”

“挺好。你的人生终于领先了一次。”

池恩拿起浅绿色杯子喝水,杯沿挡住了她的嘴角:“半分钟也叫领先?”

“总比三分钟以后才到好。”

池恩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武瓒没有再从十二楼经过。

池恩忙起来以后,也没再点开聊天框。直到晚上下班,她走进地铁,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站在车门边,周围人挤得很近,手臂只能勉强抬起。屏幕上是武瓒发来的消息。

一条音频链接。

标题写着:澜城东钟楼报时记录,1999年春。

下面还有一句:“下午找到的,不确定是不是那座。”

池恩看着消息,列车已经开出一站,她仍没点进去。

不是不想听。

是太想听,所以要先想好该回什么。

她打出:“你找到了?”

删掉。链接已经说明他找到了。

又打:“谢谢你还记得。”

这句话看起来像在感谢一件与她有关的事。钟楼明明是武瓒自己的记忆,她没有资格替那段记忆道谢。

列车进站,人群往外涌。池恩被带着向前两步,只好先把手机锁屏。

等换到靠门内侧的位置,她戴上耳机,点开链接。

音频只有十七秒。开头有很重的底噪,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几秒后,一声钟响慢慢荡开。声音并不清脆,甚至有些闷,尾音被风吹散,接着是第二声。

池恩闭上眼。

她没有见过那座钟楼,也不知道奶奶家的旧窗户朝哪边开。可那十几秒里,她好像能想象一个还很小的武瓒被钟声吵醒,皱着眉坐在床上,外面的大人照旧说话、做饭,谁也不觉得那声音有一天会消失。

音频结束后,池恩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她回:“听起来很远。”

武瓒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录音的位置在江对岸。”

“那应该不是你小时候听见的样子。”

“嗯。”

“可以问问奶奶。她也许记得钟声是什么时候停的。”

这次武瓒回得很快:“晚上问。”

对话停在这里。

池恩把音频收藏起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郑重。她点进收藏列表,想取消,手指悬了几秒,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到家时,林亦然正在厨房煮面。

“今天怎么晚了?”

“地铁人多。”

“手里拿的什么?”

池恩低头,才发现自己一路握着耳机盒,掌心已经压出四个浅浅的方角。

“耳机。”

“我看得出来。”林亦然把面捞进碗里,“听什么这么认真?”

“钟声。”

“助眠的?”

“不是。”

林亦然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便把另一碗面推过去:“不想说就先吃。”

池恩坐下,拿起筷子。面上撒着葱花,没有香菜。

她忽然想起武瓒中午会不会又忘了备注,随后才想起来,他上午根本不在公司,午饭也没和他们一起吃。

一个人的习惯一旦被记住,好像总会在不相干的时候自己冒出来。

池恩低头吃了两口面,手机在桌边亮起。

武瓒发来一条消息:“奶奶说,东钟楼最后一次报时是2004年冬天。”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问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池恩看着第二句话,筷子停在碗沿。

林亦然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脸为什么红?”

“面太热。”

林亦然低头看自己那碗已经放凉的面,没有揭穿。

池恩拿起手机,想了很久,回道:“你怎么说的?”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后悔。

这句话太像追问。武瓒怎么向奶奶解释,本来和她没有关系。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十几秒才停下。

武瓒回复:“我说,周末买了一本旧地图。”

池恩盯着那行字,慢慢松开筷子。

原来只是这样。

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那点情绪很轻,刚冒出来就被她压进一句普通的回复里。

“奶奶记性很好。”

“嗯。她还说了半小时。”

池恩笑起来:“都说了什么?”

“钟楼,老街,还有我小时候不肯午睡。”

“你真的会被钟声吵醒?”

“会。”

“我以为你小时候也很安静。”

这次武瓒过了很久没有回复。

池恩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屏幕才再次亮起。

“奶奶不是这么评价的。”

池恩问:“她怎么评价?”

“话少,事多。”

池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亦然坐在对面看她:“钟声这么好笑?”

“不是钟声。”

“那是什么?”

池恩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一个人小时候。”

林亦然哦了一声,不再问。

池恩吃完面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和武瓒的聊天记录已经不止一屏。

她从头看了一遍。

黑色签字笔只出现了最开始那张照片,后面的每一句,都和归还失物没有关系。

---

武瓒给奶奶打电话时,正在厨房烧水。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奶奶的声音很响,“吃饭没有?你妈昨天还说你又忙得不回消息。”

“吃了。”

“吃的什么?”

“公司附近的。”

“公司附近也有名字。你每次都说公司附近,我怎么知道你吃没吃好?”

武瓒把火调小,等她念完,才问起东钟楼。

奶奶果然记得。

她从钟楼最后一次报时说到老街拆迁,又说武瓒小时候不爱午睡,钟一响就坐起来,非说有人在外面敲盆。中间沈芸似乎来问了一句话,奶奶捂着听筒回答,声音仍清清楚楚传过来。

武瓒把水倒进杯里,靠着料理台听。

半小时后,奶奶终于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周末买了本书,里面有照片。”

“一个人去的?”

武瓒停了一下:“碰见两个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都有。”他说。

奶奶还想问,沈芸在旁边提醒她别把电话打太久。武瓒趁机说了句改天回去,挂断电话

他坐到餐桌边,手机上正好跳出池恩的消息。

“我以为你小时候也很安静。”

武瓒看了两秒。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好奇。这个问题太像刻意划出一道边界,而他们只是顺着钟楼说到了这里。

他想起奶奶刚才那句“话少,事多”,原样发了过去。

池恩很快回了一个笑得弯下去的表情。

武瓒把手机放到桌上,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见那支黑色签字笔正别在自己衬衫口袋里。

笔已经还回来了。

这段对话却没有跟着结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420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