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26"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4340) "那盏灯是留给她明日醒来以后,继续看自己喜欢的东西。
......
次日,裴慎行醒来时,身侧的人没有动。
窗外已经透出晨光。
往日这个时辰,沈砚秋即使尚未起身,也该醒了。她很少赖床,更不会任由丫鬟在外间轻声走动,却始终没有反应。
裴慎行侧过身。
沈砚秋背对着他,半张脸埋在枕间,呼吸比平日急促。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掌下滚烫。
“砚秋。”
沈砚秋皱了皱眉,过了片刻才睁开眼。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认出他以后,很快恢复清明。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她撑着床沿便要起来。
裴慎行按住她的肩。
“你发热了。”
“昨夜淋了雨,应当只是着凉。”
“所以更该躺着。”
“今日罗家的人要来验第二批布样。”
沈砚秋仍想坐起。
“染坊昨日有一缸颜色不稳,要先决定是重新染,还是换另一批布。”
她才说完,便因一阵眩晕重新跌回枕上。
裴慎行脸色沉了下来。
“在你眼里,丰泰少了你一日便会倒?”
“不会。”
“那就躺着。”
“可染坊那边——”
“我去。”
沈砚秋抬眼看他。
裴慎行立刻看出了她眼里的迟疑。
是担心他不了解她与罗夫人商定的细节。
“你只需告诉我底线在哪。”他说,“剩下的由我处理。”
沈砚秋沉默片刻。
“色差若只在半成以内,可以留作寻常衣料,价格降一成。”
“超过半成,罗家不会收。”
“若重新染,必须先试一匹,不能整批下缸。”
“还有——”
裴慎行替她拉好被角,摸摸她的额头。
“足够了。”
“罗家程管事很熟悉染布,他可能会借机要求整批降价。”
“那就让他验真正有问题的部分。”
“不可因为十八匹布,压低全部八十匹的价钱。”
沈砚秋看着他,似乎仍想补充。
裴慎行俯下身,与她的目光平齐。
“沈东家。”
“嗯?”
“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句话说得平静。
沈砚秋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习惯将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并不是因为她认为旁人都无能。
而是从前每当别人说一句“交给我”,最后一旦出了差错,来收拾残局的仍然是她。
办砸的人只会说一句无心之失。
可损失的银钱、错过的时机和被消耗的信用,都不会因为无心便自动回来。
裴慎行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若处理错了,损失从我的分红里扣。”
沈砚秋问:“若罗家因此不再订货呢?”
“我亲自上门重新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所有决定,我回来后逐项告诉你。”
沈砚秋终于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好。”
只有一个字。
裴慎行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满足。
她将一件事交给他了,虽然是他主动要求。
这份信任很少。
所以也显得格外贵重。
大夫很快被请来。
诊过脉后,只说是受寒加上积劳,开了两服药,又叮嘱这几日不可劳神。
裴慎行听见“积劳”二字,眉头便没有松开过。
青黛送大夫出去后,他问:“她近来每日睡几个时辰?”
青黛犹豫道:“姑娘总说睡够了。”
“我问你。”
“最多三个时辰半。”
裴慎行脸色更冷。
“为何不告诉我?”
“姑娘不让说。”
“她不让,你便真看着?”
青黛低着头,没敢反驳。
沈砚秋躺在帐内,听见后开口:
“是我自己的安排,不必责怪青黛。”
裴慎行走回床边。
“你自己的安排,便一定对?”
“事情多的时候,少睡一些很正常。”
“多久算一些?”
沈砚秋没有回答。
裴慎行看着她苍白的脸,胸口隐隐堵着一股怒意。
他过去欣赏她永远镇定。
无论账上出现多大的窟窿,族人如何刁难,她都能坐下来,一项项列出解决方法。
今日发现,她并不是不会累。
只是在所有人面前都压抑着,包括他。
她越可靠,旁人便越敢将事情交给她。
其中也包括他。
裴慎行忽然想起过去几日,自己每逢犹豫,第一反应便是问她。
他一面想替她分担,一面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将她当成了裴家最不可能出错的那个人。
“从今日起,所有送进内院的账册,先经过我。”他说。
沈砚秋皱眉:“没这个必要。”
“有。”
“你不能因为我病一日,便改变已经定好的分工。”
“不是改变分工。”
裴慎行道:“是重回正轨,执行我们说过的分工。”
“丰泰你有四成,不是十成。”
“剩下六成的事情,本就该由我承担。”
沈砚秋看了他片刻。
“夫君是在算份额吗?”
“跟你在一起久了,总要学会一些。”
她似乎想笑,却因喉咙不适轻轻咳了两声。
裴慎行立即倒了一杯温水。
沈砚秋接过时,手指有些发软,杯中水晃了出来。
裴慎行没有松手,就着她的动作将杯子托稳。
她低头喝了几口。
水汽落在睫毛上。
因为发热,她平日里过分清楚的眉眼显得有些倦怠,连拒人千里的分寸也薄了许多。
裴慎行忽然不敢多看。
他喜欢她强势冷静的样子。
可眼前这份难得的脆弱,却令他生出一种更为直接的亲近欲望。
他想让她依靠自己。
哪怕只是在病中。
这种念头令他高兴,又让他隐约感到羞愧。
因为她的虚弱不应该成为满足他欲望的机会。
他放下水杯,起身道:“我去染坊。”
“午时前回来。”
沈砚秋提醒:“不必为了赶回来耽误正事。”
“我知道。”
“还有,罗家的尾款——”
裴慎行回头看她。
沈砚秋停了一下。
“......”
“什么?”
“夫君自己决定吧。”
这是第二次。
裴慎行压下唇角的笑意。
“好。”
染坊的情况比沈砚秋预计得更麻烦。
十八匹布中,真正色差明显的有十二匹,剩下六匹只有边缘略浅。程管事抓住机会,要求整批八十匹布全部降价一成,否则便退货。
裴慎行没有立即争辩。
他让染坊伙计将八十匹布分开摆放,又请临近两家布行的老师傅共同验色。
最后确认,只有十二匹需要重新处理。
他答应问题布匹重新染色,并承担延迟三日交货的损失。
另外六十八匹,则要求罗家按照原价验收结款。
程管事仍不松口。
“罗夫人当初是看在沈东家的面子上,才与丰泰做这笔生意。”
“如今沈东家不来,裴公子便擅自改变条件,恐怕不合适。”
裴慎行看着他。
“我与沈东家共同经营丰泰。”
“她今日病了,便由我处理。”
程管事笑道:“裴公子与沈东家虽是夫妻,可生意总归是两回事。”
裴慎行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
“程管事说得对。”
“所以你更不能拿我夫人的面子,来压她名下那四成的价钱。”
程管事一时语塞。
最终,罗家按原价收下六十八匹布。
问题布匹试染一匹,确认成色后再处理剩余十一匹。
事情全部谈妥时,已经过了午时。
长松原以为公子还要在染坊查看后续安排,却见裴慎行将契据收好,立即命人赶车回府。
“公子不留下用饭?”
“不用。”
“染坊掌柜已经准备了酒菜。”
“回家吃。”
长松低头应是。
他觉得,自从少夫人进门,公子口中的“回家”比过去多了许多。
从前裴慎行说的通常是回府。
那是裴家的宅子,是母亲、族人与仆从共同生活的地方。
如今他说回家时,所想的却似乎只是内院那一个房间。
裴慎行赶回去时,沈砚秋已经服过药,正在睡。
屋里很安静。
青黛坐在外间打盹,听见脚步立即醒来。
“姑娘方才还问您回来没有。”
裴慎行放轻声音:“热退了吗?”
“还没有。”
他走到床边。
沈砚秋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一直轻轻蹙着。被角下露出一只手,指尖仍沾着一点墨痕。
裴慎行皱眉。
“她又看账了?”
青黛心虚地看了一眼书案。
“只看了半册。”
“收走。”
“姑娘醒后会问。”
“那让她问我。”
青黛立即抱着账册退了出去。
裴慎行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沈砚秋的额头。
温度比早上低了一些。
他正准备收回手,沈砚秋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
“嗯。”
“布怎么样?”
裴慎行将处理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老师傅的验色结果、重新染色的成本、罗家付出的货款,甚至连程管事最初提出的降价要求都没有省略。
沈砚秋听完,问:“重染的成本由谁承担?”
“染坊承担六成,丰泰四成。”
“为何丰泰也要出?”
“布料边缘过湿,并不全是染坊的问题。”
“运输时没有及时避雨,丰泰也有责任。”
沈砚秋想了想。
“挺合理。”
裴慎行看着她。
“没有别的意见?”
“没有。”
“当真?”
“当真。”
她重新闭上眼。
紧绷的眉心似乎也松开了一些。
裴慎行忽然明白,她方才一直没有真正睡熟。
她在等结果。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她在事情尚未落定前无法彻底松懈。
“砚秋。”
“嗯?”
“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
“所以你可以睡了。”
她没有回答,身体挪动了一下,靠的他更近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
裴慎行正要起身,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沈砚秋的手不知何时从被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一小片衣袖。
力气并不大。
似乎只是睡梦中下意识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裴慎行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若她醒着,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她不会主动挽留,也很少承认自己需要有人陪伴。
可此刻,她并不知道自己抓住了谁。
或许换成青黛,换成任何坐在床边的人,她都会这样做。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裴慎行心里便生出一阵不快。
他竟然连一个病中无意识的动作,都想成为唯一。
裴慎行没有抽回衣袖。
只是重新坐下。
沈砚秋睡了近一个时辰。
醒来时,裴慎行仍在床边。
左手拿着一册丰泰账簿,右边的衣袖被她压在掌下。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快松开手。
“抱歉。”
裴慎行合上账册。
“夫人抓了我一个时辰,只换一句抱歉?”
沈砚秋因病反应慢了些。
“那夫君想要什么?”
裴慎行原本只是想逗她。
可当她真的问出口,他却一时说不出答案。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
想要她醒着时也愿意抓住他。
想要她遇见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账册、退路,而是他。
甚至想要她承认,他并非一项可以清算的投入。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她重新竖起所有防备。
“先欠着。”他道。
“这种也能欠吗?”
“为何不能?”
裴慎行笑了。
“等夫人病好以后,再慢慢核算。”
药很快送来。
汤药苦得厉害。
沈砚秋只喝了一口,便皱起眉。
裴慎行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蜜饯。
“喝完再吃。”
“你把我当孩子了?”
“没有。”
“......”
她端起药碗,准备一口气喝完。
可药味实在难忍,喝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裴慎行将蜜饯递到她唇边。
“没人看见。”
沈砚秋抬眼。
青黛早已退出去了。
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我并不是怕被人看见。”
“那怕什么?”
沈砚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不能很好的处理一件事。
小时候母亲便告诉她,女子一旦让人知道自己怕什么、受不住什么,那些东西便可能在日后变成约束她的绳索。
怕疼,便会有人说她无法承担大事。
怕孤独,便会有人以离开来威胁她。
所以她最好什么都能忍。
裴慎行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收回了蜜饯。
“先喝一口药,再吃一颗。”
“没有人会因为你怕苦,便能替你决定喝药外的其他事情。”
沈砚秋怔了一下。
裴慎行将蜜饯重新放进她掌心。
“我只是希望你少难受一点。”
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她难受。
沈砚秋低头看了片刻,最终按照他说的,喝一口药,吃一小块蜜饯。
裴慎行坐在一旁,没有催促。
直到一整碗药喝完,他才接过空碗。
沈砚秋道:“今日染坊的事,夫君处理得很好。”
“我知道。”
“夫君现在连谦虚也不装了?”
“因为夫人的夸奖太少。”
裴慎行靠近她道:“每一句都要认真收着。”
沈砚秋靠在软枕上,唇边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裴慎行看见以后,心中忽然软得不像话。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征服她。
若征服意味着折断她所有让他着迷的东西,他并不愿意。
可他仍然希望,沈砚秋那些不会轻易给人的部分,能够多给他一点。
信任多一点。
笑容多一点。
依赖,也多一点。
他不需要她失去所有退路。
但希望在那些退路之中,有一条是自己。
沈砚秋重新闭上眼。
睡着以前,她低声道:
“明日的账,先送给你。”
裴慎行问:“不怕我看错?”
“你今日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
“所以,可以再相信你一次。”
裴慎行唇角微弯,没有回答。
只是替她拉好被角。
这一刻,他得到的不过是几册账。
却觉得比拿下罗家整年的订单,更令人满足。
因为那是沈砚秋难能可贵的信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6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