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25"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749) "赵掌柜被停职后的第五日,丰泰布庄重新立下了规矩。
进货、库房与出账被分成三处。
冯掌柜暂管前堂,许成负责清点货物,另一名从老伙计中提拔起来的账房专管银钱。任何人不得同时经手进货、验收与支银。
裴慎行亲自拟了考核章程。
每月底核对库存,短缺须查明去向;大宗货物由两人共同验收;掌柜可以决定五十两以下的日常支出,超过五十两,必须报两位东家。
章程送到沈砚秋手中时,她正在核对罗家的第二批货单。
她从头看到尾,又拿朱笔改了三处。
第一处,是库房盘点不应由管库之人自行签字。
第二处,是货物损耗必须区分运输、存储与售卖三类。
第三处,是在末尾增加了一条:若月度盈利超过原定数目,掌柜与伙计均可按照贡献获得额外赏银。
裴慎行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收起朱笔。
“如何?”
“可用。”
只有两个字。
裴慎行等了一会儿。
“没有别的了?”
“还有三处修改。”
“我是问,夫人对我第一次独自拟出的章程,可还满意?”
沈砚秋重新翻开第一页。
“框架清楚,权责也算合理。”
“不是照抄沈家的规矩?”
“没有。”
“能执行。”
裴慎行唇角微动。
“这便算夸奖了?”
“算,夫君真好。”
“夫人夸人时,实在吝啬。”
沈砚秋抬起眼。
“若夸得太多,夫君下一次做事便只想着听好话,不想着章程是否有用。”
“我在你眼里如此肤浅?”
“目前没有。”
又是目前。
裴慎行早已习惯她给所有评价留有余地。
可今日听来,却没有从前那般不舒坦。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重新接过章程,说一句还是由她来改。
她真的将丰泰的管理交给了他一部分。
这种信任远比一句“夫君能干”更让他受用。
他拿回章程,故作随意地问:“你今日还要去罗家?”
“嗯。”
“只是核对布样?”
“罗夫人新请了一位染师,调出一种藕灰色。我想去看看是否适合秋衣。”
“何时回来?”
沈砚秋看了看窗外。
“晚膳前。”
裴慎行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一起用膳。”
她略显意外。
“夫君不是要去城东见货商?”
“改到明日了。”
沈砚秋没有多想,只道:“若我回来得迟,你先吃便是。”
裴慎行低头整理手中的章程。
“知道了。”
午后,沈砚秋带着青黛去了罗家。
裴慎行则留在外院,重新核对丰泰的人事安排。
待最后一名管事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长松进来点灯。
“公子,厨房问晚膳摆在哪里。”
“内院。”
“现在便摆吗?”
裴慎行看向窗外。
院门安静,并没有马车回府的动静。
“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后,沈砚秋仍未回来。
厨房又派人来问,饭菜是否要先热着。
裴慎行道:“热着。”
长松看了看天色。
西边压着一层乌云,院中已经起了风。
“公子,要不要让人去罗家问一声?”
“不必。”
裴慎行重新翻开账册。
沈砚秋不是会无故耽搁的人。
她若回得迟,自然有迟归的理由。
更何况,她出门带了车夫、青黛和两名沈家陪房,不会出什么事情。
他没有必要因为妻子晚归半个时辰,便派人去催。
可账册翻了两页,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来,敲在瓦片上,声音密集。
裴慎行放下账册。
“备车。”
长松一愣。
“去罗家?”
“去染坊。”
罗家的染坊不在府中,而在城西河边。
沈砚秋既然是去看新染出的布样,极有可能随罗夫人去了那里。
雨势越来越大。
马车驶过半座临州城,车轮碾进积水里,不时溅起泥点。
长松坐在车辕上,心中暗暗纳闷。
公子从前最不耐烦在雨天出门。
今日分明可以派个下人来问,却偏要亲自去接。
马车抵达染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门外停着罗家的车。
裴慎行刚下车,便看见几个人从染坊内走出来。
沈砚秋走在最前面。
她手中抱着几本布样册,罗夫人身边的年轻管事替她撑着伞,一路将她送到门外。
“沈东家放心。”
年轻管事笑道:“明日我便让人将重新染好的布样送去丰泰。那套装订布册的方法,也一并让师傅写给您。”
沈砚秋道:“有劳程管事。”
“不过举手之劳。”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看见站在雨幕外的裴慎行,话音便停了。
“裴公子?”
沈砚秋也看了过来。
裴慎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马车旁。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夫君怎么来了?”
“来接你。”
裴慎行只说了三个字。
程管事很快反应过来,向他行礼。
“今日染坊里出了些问题,耽搁了沈东家回府。”
“有劳裴公子亲自来接。”
沈东家。
裴慎行听见这个称呼,心中先是生出一点骄傲。
紧接着,目光又落在那柄替沈砚秋撑着的伞上。
他知道对方只是罗家的管事。
也知道男人替女客挡雨,并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情。
可那把伞离她太近了。
近到伞上的水滴落下来时,会溅在她的肩头。
而沈砚秋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裴慎行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伞移到她头顶。
“回吧。”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程管事将伞收回去,笑着告辞。
登上马车后,沈砚秋才发现裴慎行的右肩已经湿了大半。
“你方才把伞都偏给我了。”
“嗯?你发现了?”
“嗯。”
“我还以为夫人只顾着手里的布册呢。”
沈砚秋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
“夫君心情不好?”
“没有。”
“有。”
裴慎行看向她怀中的东西。
“不过是几本布样,值得在染坊待到天黑?”
“不是普通布样。”
她打开最上面一本册子。
里面每一页都压着一块染好的布料,旁边用小字写着染料用量、浸泡时辰和成色变化。
册子的装订十分精细。
书脊以细线锁紧,即使频繁翻阅,也不容易散页。
“程管事说,这种装订法来自城南一家旧印坊。”
沈砚秋的语气比平日轻快了些。
“若用来装订账册,不必每隔两年重新换线。”
裴慎行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听见她说起账册,并不意外。
可沈砚秋继续向后翻,指着一页空白纸张道:
“这种纸也好。”
“纸质不算名贵,却很耐磨。若用来印制日常医方、食谱和女账房手册,普通人也买得起。”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裴慎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单纯的喜欢。
“女账房手册?”他问。
“嗯。”
“为何要印这个?”
沈砚秋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我母亲年轻时记过一本册子。”
“里面有她经营嫁妆的方法,也有各家铺子的信用、田庄收租的规矩,还有她生产后用过的药方。”
“她说,这些事情女子日日都在做,却很少有人将它们认真写下来。”
“女儿出嫁时,母亲只能一遍遍口授。说漏了,忘记了,也便没有了。”
马车外雨声不断。
沈砚秋低头看着那本样册。
“我小时候便想,若有人将这些东西整理成书,女子进入婚姻以前,至少能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只是印书花费不小。”
“寻常书坊也未必愿意收。”
裴慎行安静听着。
这是成婚以来,她第一次与他说一件完全不为了裴家,也不为了眼下利益的事。
她想做一间印坊。
想将那些不被人当回事的女子经验留下来。
这个愿望与丰泰、债务和裴氏宗族都没有关系。
甚至与他也没有关系。
裴慎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
知道她会看账,懂契约,善于判断人心,也知道她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原来在这些之外,她还有这样一部分。
她喜欢纸张,喜欢装订,也曾在没有认识他以前,便想过自己要做什么。
这使她在他眼中变得更加鲜活。
也使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没有这场婚姻,沈砚秋也不会只是一张等待被写上“裴夫人”的白纸。
“为何以前没有说过?”他问。
沈砚秋有些意外。
“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从未问过?”
“没有。”
裴慎行沉默下来。
他的确没有问过。
他问过她对账目的看法,问过她是否满意自己拟的章程,也问过自己在她心中值多少。
却从未问过,她真正喜欢什么。
因为他一直以为,一个妻子的愿望无非是家业兴旺、夫妻和睦、子女安稳。
沈砚秋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些。
“将来可以开一间。”他说。
沈砚秋抬头。
“什么?”
“印坊。”
裴慎行道:“若你真的想做,可以先算需要多少本钱。”
她看了他片刻。
“夫君愿意投资?”
“我还没有看过章程。”
“不能先答应。”
沈砚秋笑了。
“好。”
“什么好?”
“夫君终于学会在听见新生意时,先问账目,而不是先谈情分。”
裴慎行却没有笑。
“我不是只把它当作生意。”
沈砚秋的笑意微微停住。
“那是什么?”
裴慎行望着她。
马车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昏黄光线落在她的眉眼间。雨夜让外面的街巷变得模糊,车厢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想说,是因为她喜欢。
想说,他想看看她不做裴夫人时,想成为怎样的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太过直白。
最终,他只道:
“是你想做的事情。”
“这一点本身,也值得考虑。”
沈砚秋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合上样册。
“多谢。”
裴慎行听过她许多次道谢。
只有这一次,他听见之后,心里没有觉得这是一句合伙人之间的客套。
“以后回来迟了,让人告诉我。”他说。
“怕我耽误用膳?”
“不是。”
“那是为何?”
裴慎行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会等你。”
沈砚秋抬起眼。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去有人等她,是因为她是沈家女儿。
如今裴家人等她,是因为她手中握着账、握着银子,也握着许多事务的决定权。
她很少相信,谁会只因为她尚未回来,便觉得一顿饭不能就这样......开始。
“下次我会让人送信。”她最终道。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裴慎行先下车,再回身扶她。
沈砚秋的鞋底沾了雨水,踩上脚凳时滑了一下。
裴慎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布样册撞在两人之间,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沈砚秋很快站稳。
“多谢。”
她正要退开,裴慎行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隔着湿冷的衣袖,他能够摸到她腕间清晰的脉搏。
她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裴慎行第一次发现,她眼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从前他竟从未注意。
雨声仿佛忽然远了。
长松站在车边,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根本不存在。
沈砚秋先开口:
“夫君?”
裴慎行回过神,松开手。
“台阶滑。”
“谢谢夫君。”
她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布册进了门。
裴慎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掌心似乎还留着方才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对沈砚秋的在意已经不再只来自她的能力。
他会因为她晚归而看不进账。
会在看见别人替她撑伞时觉得不快。
会想知道她从前的愿望,也想参与她尚未开始的人生。
最令他介意的是——
她似乎仍旧可以将这些全部分开。
生意是生意。
婚姻是婚姻。
喜欢的事情是她自己的事情。
而他已经开始无法将她从自己的每一部分生活中分出去。
当晚,沈砚秋洗漱后仍抱着那本布样册看。
裴慎行躺在外侧,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放下。
“还不睡?”
“再看一页。”
一刻钟后,她仍停在同一页。
裴慎行侧过身,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书册还搭在手边。
他伸手将册子取走,又替她掖好被角。
沈砚秋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裴慎行没有立即熄灯。
他靠在床头,看了她许久。
过去他希望她需要自己。
如今却觉得,仅仅被需要还不够。
裴家需要她。
丰泰需要她。
账房与掌柜也都需要她。
若他也只是因为她能解决问题而将她留在身边,那么自己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开始想要另一件事。
想让沈砚秋有一天仅仅是因为他,就愿意回到这个房间里。
裴慎行伸手熄灭了床边的灯。
外间书案上,却仍留着一盏。
那盏灯不是为了看账。
是留给她明日醒来以后,继续看自己喜欢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602" }